OF5-EP2:锡安儿女(7)
【培养公众的自信心和主体意识极其困难,因为精心构建的金权崇拜体系以及围绕它形成的社交圈滋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势利眼,有时这种势利眼完全是无缘无故的,它给那些不属于这些圈子的人施加了压力。被排斥在外的人或许博学多识、精明强干,但这并不能提升他们的社会地位,因此也无法提升他们在自己眼中的地位。他们又怎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呢?】——维罗妮卡·“维拉”·贝洛娃,2007年。
……
披着运动服外套的健壮青年男子忐忑不安地推开眼前的大门,来到了摩天大楼顶部的天台上。连日来发生的一连串剧变仍折磨着他的思绪,使得他难以集中精力考虑眼下急需应对的另一些麻烦或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正所谓关心则乱——他不能对自己的战友见死不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团队在敌人的阴谋之下土崩瓦解。无论那个主动找上门来的联络人是否为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他都愿意以身涉险、为战友们争取渺茫的存活希望。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希望你能给我提供物有所值的情报和线索,否则我就要以妨碍执行公务之类的罪名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了。”眼部被向外凸出的瓶盖状义眼装置覆盖的健壮男子在天台边缘找到了联络人。他仔细地盯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回忆了半天也没能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什么印象深刻的回忆。如果双方过去曾有一面之缘,想必他不会轻易忘却这仿佛不掺任何杂质的白发和瘆人的血红色双眼。“我的时间很宝贵……快把你要提供的线索交给我吧。”
联络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敲了敲在一旁待命的长方形金属盒。那盒子底部马上伸出了机械四肢,它支撑着这机器人的躯体向前行走了几步、开始在健壮青年男子来时的大门附近播放全息投影录像。见到那录像中门窗紧闭的密室和密室中央被五花大绑、不断挣扎着的人质,健壮青年男子本能地把右手向腰侧伸去,但他终于没有下定决心用随身携带的配枪瞄准眼前神秘联络人的头颅。在他弄清此人的实际意图之前,大开杀戒只会令局势进一步恶化。
“你是来要挟我的吗?那我们就来痛痛快快地一决胜负吧。”
“您误会了。我只是在感慨,难怪你们在8月追查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我们的下落,原来是由于你们的保密意识和风险防范意识实在是太差了。也许你应该留在陆军的游骑兵部队或是转而前往海军陆战队服役,而不是勉为其难地从事你根本不擅长的国家安全保障工作,拔题佛哲中尉。”来人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让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健壮男子不由得浑身一颤,“我是该说您与战友之间的情谊深厚,还是该说您迫不及待地把公共安全九课往深渊里推呢?整个新滨市有上千万双眼睛盯着你们,而您却在这时仅仅为了确认那无端指控的情报来源就一连私下绑架、非法审问数名媒体人士……这些内情要是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向外界公开了,公共安全九课势必受到更沉重的打击。”
“很久没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了,可我并不记得我们以前曾经并肩作战过。”
“我却还记得。”神秘联络人来到拔题佛哲面前,好让对方看得更真切些,“……我在釜山把她托付给了你,可我刚来到日本就得知了她被以过失杀人罪起诉的消息。还说是什么公共安全九课的秘密特工,看在上帝的份上,9月9日之后,她入伍以来的个人信息随便在什么不入流的新闻网站上都能搜索到,世上哪有这种秘密特工?你就是这么履行承诺的,嗯?”
“你是……这不可能啊。”拔题佛哲连连后退,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是你吗?迈克尔·麦克尼尔,你还活着?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真的从韩国人还有美利坚帝国的联手——”
“人间还有许多事让我挂念,所以地狱之主撒旦把我送回人间了。”大块头的拔题佛哲那手舞足蹈的样子令麦克尼尔连连摇头,他一向不认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和军人一定能够在公共安全事务上取得令世人瞩目的成绩。毕竟不同的战场所需的能力和纪律也截然不同。“我真该感谢你还愿意记住我们在墨西哥并肩作战的情谊,不过叙旧也就到此为止了。恕我直言,你不是在救米拉,而是在害死她。想想看你这两天对媒体人士所做的这些事被曝光的后果吧。”
没料到咄咄逼人的神秘联络人其实是旧日战友的拔题佛哲也从兴奋中冷静了下来。他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麦克尼尔的指控,指出外务大臣日高胜男遇刺事件是专门针对公共安全九课布置的陷阱:拍摄角度恰到好处的录像如实地记录了草薙素子逮捕和击毙其中一名未成年阿拉伯人难民的全过程,却唯独漏掉了那人正准备拔枪和引爆炸弹的部分。遗憾的是,公共安全九课的特工们不会像新滨市的警察们一样在执法过程中全程开启记录仪,因此他们也就无法用更完整地记录了现场情况的录像回击无良媒体和别有用心之徒的污蔑。
“麦克尼尔,我想你一定看了媒体报道附带的录像。他们在那么近的距离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拍摄我们消灭刺客的过程,显然是提前就进行了精心部署的结果。况且,杀手们是不会允许自己为刺杀做准备时被附近拥有录像功能的无人机或类似载具打扰的,除非那载具本来就是他们的同伙布置的。”情绪基本平复下来的拔题佛哲继续辩解说,这就是他设法绑架媒体人士的原因——只要找到提供录像的幕后黑手再证明这幕后黑手和刺客勾结,不仅现存唯一物证的效力要大打折扣,哪怕公共安全九课邀请权威人士检测后称录像实为AI合成也在便宜行事范畴之内。“别只顾着笑话我。自证清白听上去确实是个非常愚蠢的策略,可我们以后毕竟还要在公共安全机构内工作,用合法的方式平息冲突对大家都有好处。”
“哦,那你现在找到录像的来源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只要再花些时间,就——”
“再花上些时间也找不到。被你劫持的那些媒体人士会说他们只是根据上级提供的材料撰写新闻报道而已,如果你再去调查他们的上级,说不定会发现录像的来源是内阁或者国会。”麦克尼尔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好在他现在只需通过电子脑短暂地关闭义体发声功能便可强行忍住嗤笑声,“仔细想一想吧,拔题中尉,从鹤冈首相被杀、藤本首相决心成立新国家安全机构以来,你们公共安全九课破获的这些重大案件中有多少指向国外、又有多少指向国内?2028年导致UN削减维和部队日籍官兵比例的自卫军海外暴行、2029年的旧防卫厅兵变、阪华精机丑闻、自卫军情报机构卷入俄国人的大会贿选……还有以苏丹的人口贩卖网络为起点并最终在今年牵扯到了电子脑硬化症医疗方案和药岛薰海军上将的空前危机。日本企业和政治家的光环是被你们给扯碎的,举国上下有数不清的政客、官僚、商人和军人发疯般地想要把你们消灭,你却还在跟我说什么自证清白。看来你是真的不适合从事公共安全领域的工作。”
“嘿,可你对政治的理解好像比当年深入了不少。”被麦克尼尔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拔题佛哲中尉这次也无话可说,他承认自己想不到更好的对策,确切地说整个公共安全九课都陷入了自身难保的恐慌之中。“就算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都对好了……总要找个办法,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既然你也希望少佐能平安无事地摆脱此次危机,我们不妨为这件事暂时结盟。你们破坏荒坂集团研究设施的事,可以以后再说,或者权当从未发生过。”
“正该如此,就让我们像过去那样继续并肩作战吧。”
由于公共安全九课尚未能制定反制外部施压的有效策略,加之市区内人多眼杂,没能在此次会面期间共同拟定出切实可行计划的麦克尼尔同意以后在拔题佛哲位于新滨市郊外的个人安全屋中见面,并再三嘱咐对方不要把正与自己秘密开展合作一事告知公共安全九课内其他人员。随后,拔题佛哲先行离开现场,麦克尼尔则逗留在原地又等候了一个小时方才不紧不慢地撤离。
到了第二天,麦克尼尔提前了足足两个小时抵达拔题佛哲所说的安全屋附近。2B和9S事先已对这处名义上只是花卉温室的建筑进行了侦察,确认附近不存在公共安全九课的特工或安保人员,但麦克尼尔还是本着谨慎起见的原则又来到现场亲自检查了一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连他也说不定拔题佛哲瞒着公共安全九课其他人私下建立不止一个安全屋的用意何在。
麦克尼尔期待着自己能够找到些异样,又十分不愿他已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背叛戏码再一次上演。一无所获的他安静地等候在安全屋外,一直等到拔题佛哲出现在附近才主动献身。来到温室内叙旧的两人一面喝着啤酒、一面观赏建筑内种植的各类花卉,大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惬意起来。
“来自内务省和外务省的消息都说少佐认罪是对公共安全九课最有利的选择。如果她不这么做,国会里的反对派议员还有那些盼着我们早点被清算的家伙就会合伙出台旨在限制公共安全机构的法案。”说到这里,从军多年来见惯了蹊跷事的拔题佛哲握紧了手中的啤酒罐,那空空如也的罐子转眼间就被他揉捏成了一团金属球,“但她要是认罪……相信我,不出三天就会有她自然死亡或病故的消息从监狱里传出。”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跟日本的利益无关,跟大多数日本人的利益也无关。不要想他们希望获得些什么——他们要你们死,否则便难以安眠。”麦克尼尔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思考分别控制不同公共安全机构的日本内阁各省在这次席卷朝野的风暴中起到的作用,以锁定对公共安全九课威胁最大、双方之间矛盾最不可调和的目标,“本来你们至少可以争取到坚信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卫祖国的那些平民对你们的支持,但鉴于你们其实一直把枪口指向内部……不能指望舆论场上有更多盟友会与你们共进退。当然,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扭转当前的极端不利舆论环境,也就是不让公共安全九课成为整个日本同时声讨的万恶之源。”
“说到扭转舆论局势,我们的新发现或许能派上用场。”拔题佛哲明显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把公共安全九课的最新进展一五一十地告诉麦克尼尔,“我们把那个未成年刺客的电子脑偷出来进行了破解,发现他的联络人中有一个标注为【军火商】的家伙。经过我们对这个账号特征的仔细分析,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它的实际持有人就在叙利亚大使馆内。”见麦克尼尔仍在专心致志地倾听,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想到了对策的拔题佛哲也只好继续说下去,“外务省与我们积怨已久……如果我们把这证据交给外务省,混乱而且主要攻击公共安全九课的民意就会转而倾向于支持犹太人反对阿拉伯人,外务省也会更容易完成他们与犹太人之间的合作——想来这份大礼应该足够换少佐的命了。反之,向那些操纵民意的难民组织和中东裔移民社会团体的负责人暗示我们掌握了叙利亚策划此次阴谋的证据,他们就有可能动员日本境内的阿拉伯人解除对我们的舆论围攻。”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方案,理论上能让公共安全九课摆脱日本人和阿拉伯人的夹击。”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拔题佛哲全部构想的麦克尼尔直起腰,心里暗自为那位他未曾谋面的公共安全九课课长荒卷大辅送上了几句敬佩之语。要不是因为麦克尼尔能从罗根处获取和叙利亚有关的第一手情报并因此得以发现重重迷雾下隐藏的真相,荒卷大辅的安排或许确实能为公共安全九课夺得生路。“不过,拔题中尉,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的构想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外务省宁愿冒着他们竭力促成的经济合作计划全部破产的风险也要执意和我们继续对抗下去?”
“那只是其中一个有可能存在的因素,而我要说的是已经确定的事实。”自由军的司令官用怜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局促不安的大块头健壮青年,“第一,叙利亚方面从来就没有策划过此次暗杀行动;第二,你说的那个在叙利亚大使馆内工作的家伙也从未存在过。我在大马士革的情报人员跟我说,俄国人也非常在意叙利亚是否当真策划了这起暗杀,因为这关系到你们日本和俄国、美利坚联盟国之间的贸易,也就是关系到扩张俄国的经济影响力……你要相信KGB的工作效率。”
拔题佛哲一下子愣住了。经麦克尼尔劝告后,他已经放弃了让公共安全九课自证清白的不切实际妄想,转而寄希望于用政坛上更为常见的威逼利诱手段换取草薙素子的安全,但他实在想不到就连这条路也走不通。“我……我越来越困惑了。不管什么办法都行不通,那到底又是谁策划了此次阴谋?”麦克尼尔的告诫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可他并不认为自己和一同供职于公共安全九课的同僚们做错了些什么。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企业家、政客和军人背地里做的尽是些贻害无穷的罪恶勾当,公共安全机构若为日本的国际声誉和脸面而粉饰太平只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将这些弊病铲除才是真正的爱国者该做的事——虽然那些认为公布丑闻就等于叛国、等于与日本为敌的【爱国公民】肯定不会理解他的苦心。“叙利亚方面什么都没做,所以拿这些证据去要挟阿拉伯人毫无意义、只会加剧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
“差不多吧。”
“那……我们至少还可以和外务省做交易。”
“我担心的是他们根本用不着你们帮忙了。”话音未落,远处的新滨市区内传来了爆炸声,花园内的两人也感受到了明显的颤动,“从2028年开始,日本境内的阿拉伯人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就因为企业用工问题和失业率问题而持续紧张,这跟那些或多或少因你们的奋战而得以公之于众的丑闻是否被曝光无关。要是日本的经济得不到振兴,接下来无论是把阿拉伯人全部驱逐出境还是勉为其难地维持现状,都只会导致日本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关系继续恶化。因此,就像你们的保守派政治家为了抵挡来自大东合众国的压力而违心地和俄国交好但最终仍然倾向于与美利坚帝国结盟一样,推进与耶路撒冷地区犹太人之间的合作是日本人和阿拉伯人由于种种因素而不能维持良好关系的必然结果,并必然随着你们二者之间矛盾加深而得以实现。”
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时局看法的麦克尼尔浑然不觉身旁的拔题佛哲其实没听懂他一半以上的发言,有些尴尬的自卫陆军军官只得时不时地冲麦克尼尔直点头以表示自己赞同对方的基本观点。“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待麦克尼尔的讲话结束,拔题佛哲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都怪我们只顾着到处抓不法商人、腐败政客和通敌的军人而忘记了注意这些近在咫尺的变化。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矛盾积累,外务省以为他们的外交方针转变是水到渠成的,并打算顺便在这个过程中把我们和国内的阿拉伯人一起消灭掉。”
“他们和他们的盟友可能还需要几年时间出台些限制阿拉伯人活动范围的法案……直到规定阿拉伯人只能在某个特殊区域活动。那要等到日本各地的平民与阿拉伯人之间的暴力冲突升级之后才能落实。而对付你们,他们就没必要这么谨慎了。”麦克尼尔很高兴看到拔题佛哲终于意识到了外务省那些担心步药岛薰后尘的官僚和公共安全九课之间已是不共戴天,“其实我有理由怀疑,这次的暗杀本来就是他们部署的陷阱。虽说法律上有国内外分工之别,他们的公共安全六课以前又不是没在日本境内负责过本国外交人员的安保工作……可他们却把日高部长的人身安全托付给了之前就与贵国外交部关系不睦的你们。”
“……然后提前安排好用于取证的设备,甚至……利用我们急于为少佐脱罪的心态诱使我们主动帮助他们【发现】指控叙利亚的证据!”在麦克尼尔循循善诱的提醒下,拔题佛哲自认为基本想通了各方在暗杀事件中的立场。一想到外务省的官僚们处心积虑地布置这一连串让整个日本陷入动荡的阴谋只为了铲除国内的竞争对手,他就怒不可遏。“去年我还说那些发动兵变的陆军官兵愚蠢透顶,现在看来他们是对的……早就该把这些祸国殃民的政客全都宰了!不杀他们,日本的政治无望好转。”
“冷静,拔题中尉。你我能做的事实在是太少了,保住米拉的生命和你的公共安全九课是我们能预计取得的最大规模战果。”其实麦克尼尔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决心介入公共安全九课的危机时就打定主意要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比新雇佣来的陌生战斗人员更值得信任的老战友吸收进入自由军,而这真相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公共安全九课其他成员公布的,“听我说,伙计,他们想要用法律和规定而不是子弹杀死你们,你们要逃过一劫的最好办法就是成为法律已经杀不死的死人——一旦他们试图把战场转移到水面之下,这些人可不是你们的对手。”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让公共安全九课假装被解散、转入地下状态。”
“还要让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草薙素子被你们这些愿意用实际行动挽回损失的善人亲手制裁。只有草薙素子死在公众的视线中,米拉才能活下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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