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5） 【毋庸置疑，我们忠诚勇敢的帝国军队必将胜利，但我们必须凭借真正的举国一致之力尽快实现目标。为此，我们必须建立全新的全国动员制度，确保军费开支和军需供应畅通无阻，并注意保障人民生活稳定，尤其要减轻官兵出征的忧虑。】——长间晋三，1979年。 …… 在几乎沉入水底的城市边缘地带，一辆造型奇特的多足坦克正在缓缓向前行驶着。与世界各地常见的同类相比，它的身躯因藏有可变形式气垫装置而显得有些臃肿，其腿部的分布方式也与军事工业界公认的稳妥方案有着明显区别。眼下，这辆被装点成了醒目金银色的坦克还没有停止前进的迹象，它持续不断地向着市区内部推进，并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另一辆外观与它有些相似的坦克残骸。 忽然，金银色坦克的行动轨迹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抖动，整辆坦克几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抛向了附近半倒塌的大楼。眨眼间，两枚导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地，其打击位置刚好是这辆坦克按原路线继续前进时应当所处的位置。还未等逃过一劫的坦克锁定敌人的位置，那栋半倒塌的上方破碎已久的窗子内钻出了两架无人机——它们一左一右地俯冲向下方的目标，却偏偏在途中毫无预兆地轰然坠地，成了战场上又一堆可供后人凭吊的废铜烂铁。 又有一发炮弹从街道另一头飞向两栖坦克，仿佛能够随时随地察觉到险情的它又一次躲开了很可能致命的袭击。若有若无的烟雾包围着开始转移阵地的金银色坦克，这伴随它左右、与它形影不离的怪异烟雾使得任何目击到这一幕的旁观者都足以相信这现象的出现并非偶然。从数栋大楼下方高速冲刺、绕路来到敌人附近的两栖坦克很快看到了敌人的阵容，那是一辆外表呈现出铁灰色且体型要比它大得多的多足坦克，但无所畏惧的挑战者仍然勇敢地向强大的对手开火了，从炮管发射的120毫米炮弹却也因敌人未卜先知般的及时避让而未能命中目标，不想在敌人的导弹还击之下灰飞烟灭的两栖坦克于是又一次转移阵地，这一次它打算冲向附近层层叠叠的废墟、和敌人在城堡迷宫般复杂的旧日辉煌遗迹中捉迷藏。为决出胜负，它必须妥善地运用自己的缔造者赋予自己的武力和聪明才智，方有望克敌制胜。 战斗在十几分钟后终于落下帷幕，两辆多足坦克之间的殊死较量以双方同归于尽而告终。那废弃的城市也逐渐变得透明、现出了正在冷色调的展厅内接受嘉宾们审视的两辆完好无损的多足坦克的阵容。在那辆有着金银色相间涂装的两栖坦克旁，天西机械公司的社长天西贤治大声向满怀期待的在场众人宣布，天西机械公司和剑菱重工都在这场以东京为战场的模拟作战训练中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收获。 “天西社长……天西社长！”天西贤治话音刚落，便有好奇的记者冲上前来、争抢着要天西贤治向他们再透露些机密，“据我们所知，天西机械公司成立以来主要从事民用机械制造，与防务安全无涉。是什么样的因素使得您下定决心开展武器装备研发、投入到防务安全市场中呢？” “——请问您如何看待剑菱重工一直以来在我国自主思考型多足战车领域的垄断地位？” “据说您在这款【海啸式自主思考型水陆两栖多足战车】中还应用了过去主要用于处理核辐射的纳米机器人技术加强车身的防御和风险估测功能，但据我们所知日本技研并未授权贵司——” 面带微笑的天西贤治一五一十地解答着记者们的问题，好让所有日本人都知道他天西贤治和天西机械公司已经问心无愧地进军了军事工业界。尽管不知情的外界人士甚至是自诩消息灵通的业内人士都对天西机械公司和剑菱重工之间的实际关系做出了许多悲观的预测、认定剑菱重工和长期以来与剑菱重工密切合作的日本技研会因天西机械公司的大胆冒犯行为而开始一场全面商业战争，这些对内情一知半解的家伙并不清楚天西机械公司的产品今天能够顺利出现在新滨的防务安全展会上就已经是看似对立的双方和解的结果，而这背后又少不了日本技研的居中调解和诸如荒坂集团等后起之秀对老牌军事工业企业集团的联合施压。 自主思考型多足坦克成为自卫军的常用装备，也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的事。虽说剑菱重工凭借着过去的垄断地位顺利地抢占了先机，在这类坦克的细分应用领域，仍有不少剑菱重工无力填补或干脆忽视的空白，其中自主思考型水陆两栖坦克长期缺席一事尤为棘手：不想遭到军方报复的商人都明白，最好不要轻易插手自卫陆军与自卫海军之间的恩怨。结果，敢为天下先的天西机械公司却冒失地打破了由众人的共识维持的沉默，乐见天西贤治前去试探潜在风险的剑菱重工也愿意暂且与天西机械公司开展合作而非紧盯着对手即将占据的市场份额穷追猛打。 ……要是天西机械公司不幸因未能维持在自卫陆军和自卫海军之间的微妙平衡而陨落，剑菱重工非常愿意接收它的遗产并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军事工业界的地位。 “多亏有你出手相助，合田先生。”安抚了记者、军事爱好者和潜在买家的好奇心后，天西贤治在几名下属的陪同下来到剑菱重工控制的展示场地附近，与一名光头男子握了握手。那男人的一半面部扭曲而面目可憎，像极了在旧式洗衣机中不断打滚后纠缠在一起的衣物。“你已非日本技研一员，却仍愿说服旧日同僚相助，哪怕是冒着被外界指责内阁省厅公职人员违反中立原则的风险。”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日本尽力，天西社长。”名为合田一人的男子过去曾是创造了奇迹的日本技研中一名肩负管理职责的技术人员，据说曾经参与研发旨在清除核辐射的纳米机器人。如今，步入政坛的他也未曾断绝与往日好友们的联络。“别把那些记者的话放在心上。刚才他们质疑你手下的研发团队擅自修改了这些纳米机器人的功能、损害了日本技研的权益，这都是些没有依据的胡乱猜测和空话。”说到这里，合田一人压低了声音，“日本技研确实曾经创造过奇迹，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是天西机械公司能够为快要失去用武之地的这种技术找到新的用途、让这技术继续成为振兴日本经济或至少保卫日本的名副其实的奇迹，这是全体日本人的幸事。” “现在我开始相信你过去在日本技研的经历没有你说的那么愉快了。我见过那里的不少职员，他们对自己的企业有着强烈或者可称之为盲目的归属感。”天西贤治向后退了两步，正式地向合田一人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那张黑色的名片上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文字，有的只是乱码般排列的抽象金色像素点。“政坛不是个好去处，昨日还是国民希望的领袖到了明天就可能因为突发的丑闻而身败名裂，就连药岛大将这样的英雄也不能免俗。如果您有朝一日心灰意冷，我随时欢迎您来大阪与我叙旧。” “那……我就收下您的好意了。” 与合田一人告别后，天西贤治又在天西机械公司的展区停留了一阵，方才去寻找早就已经抵达会场的长间晋三。出现在本年度新滨防务安全展会上的潜在买家不仅有奉命前来一探究竟的自卫军官兵，还包括因自身需求而渴望以更有效的手段升级安保配置的日本内外企业。另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也混迹在人群中，他们也需谋划着为他们所效力的那些在国际上臭名昭著的雇主购入一批或许能够改写局面的武器装备。 对于军队而言，自主思考型主战坦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更倾向于以规模较小而精悍的安保团队解决问题的企业或许会有不同的考虑。这也正是原本生产民用工业品的荒坂集团以惊人的速度崛起、成为与天西机械公司并列的综合型军事工业企业新星的主要原因之一。如同天西贤治敏锐地发现了日本境内的竞争对手在水陆两栖坦克方面的选择性失明一样，荒坂集团的胜出同样源于其独具慧眼的社长荒坂三郎开创了据称远超传统机器人安保部队的【人造人安保部队】模式。 荒坂集团推出的产品，可谓正中急需新型安保部队的人们下怀。即便接受义体化改造，大部分成为生化人的人类仍然难称合格的战斗机器，而且无法充分发挥电子脑潜能的生化人与寻常的自然人类无异。与此同时，机器人安保团队则饱受需要操作人员远程控制或灵活性不足困扰。当世界各国的军用人形机器人制造商都在想方设法提高战斗机器人的性能时，荒坂集团取得了历史性突破的消息已成了黑市上的情报贩子、雇佣兵和各类心怀鬼胎的雇主津津乐道的话题。结合人类的智慧、主动性与机器人的战斗力、计算能力又可以将躯体的某一部分变形成为武器甚至将自身变为火炮的人造人，无疑满足了买家们的大部分幻想。 从先人手中继承了一度籍籍无名的荒坂集团并带领它走向辉煌的现任社长荒坂三郎是个正从中年步入老年的精明商人。他总是穿着一件褐色的传统服饰、佩戴着一副眼镜出现在公众面前，那眼镜让他本不算太大的双眼清澈了不少的同时还把他变得慈眉善目了些。和不愿因不够慎重的政治抉择而毁掉企业前程的天西贤治一样，荒坂三郎很少在公众面前直白地表现出自己对某些社会热点议题的态度，但只有那些与他亲近的下属和合作伙伴知道他最近又秘密资助了日本境内的哪些组织和机构。 因此，当仍被一部分平民视为去年2月未遂政变幕后黑手的长间晋三请求在防务安全展会上与自己会面时，荒坂三郎本是拒绝的。他与长间晋三相识不算太久，如果不是因为长间晋三指挥的UN紧急响应旅为减轻日渐恶劣的外部环境对日本的经济压力而前往苏丹一带执行维和任务并阴差阳错地卷入了荒坂集团同样无法轻易脱身的乱局，或许长间晋三也只会成为荒坂三郎通讯录里一个不值得加上备注的普通名字而已。但喀土穆事变爆发以来的一连串后续事态深远地改变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荒坂集团在相应事务上的立场，感激长间晋三帮助荒坂集团挽回经济损失、保住商业机密又发现这位自卫陆军将领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意外地与自己相似的荒坂三郎实在找不到什么一再拒绝对方热情邀请的借口。 “长间将军，政客们的彼此疯狂攻讦还没结束，你我最好不要给他人提供可成为突破口的借口。”防务安全展会举办前夕，荒坂三郎特地提醒长间晋三不要以格外引人注目的方式出现在会场上，那只会让荒坂集团和两人的处境都变得尴尬，“我读过不少民间媒体对你的报道，他们都说你是自卫军内最好战的军人之一。” “如果积极保卫我国公民和企业的海外利益也算好战，那我无话可说。”长间晋三满口答应荒坂三郎要低调行事，“迟早有一天，年轻人会觉醒过来。由精神衰弱者把持的懦弱风气横行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话虽如此，应荒坂三郎的命令前去迎接长间晋三的荒坂集团雇员还是在认出目标后吓了一跳。他们以为长间晋三会低调地穿着西服或运动服来访，最多在身上多套一件自卫陆军的迷彩服，但谁也没料到UN紧急响应旅的旅团长竟然穿了一件几乎来自百年前、上面挂满了各类勋章的浅绿色军礼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不过，看到跟随长间晋三入场的那些身着相似样式军服、眉宇间全无半点军人气质且多半肥胖的观光者们之后，荒坂集团的雇员们又释然了。没人会怀疑一群角色扮演爱好者里还混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将军。 长间晋三在UN紧急响应旅为期半年的苏丹特别维和行动结束后决定加深与荒坂集团的合作并非心血来潮，也并不完全由于他希望降低对天西机械公司的依赖或荒坂三郎本人在某些问题上的看法令他如获知音。无论是为了麦克尼尔的理想还是自己的野心考虑，长间晋三都有必要让UN紧急响应旅尽可能地摆脱对UN的依赖——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需要摆脱无能的日本政客们的牵制。虽然麦克尼尔已经警告长间晋三称荒坂集团可能在苏丹境内泛滥的人口贩卖生意中扮演了极为不光彩的角色，并不在乎荒坂三郎的部下们要怎样多快好省地制造人造人安保部队的长间晋三完全不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指控。在上个平行世界，无处不在的天启病毒和钢皮病疫情使得他必须忍辱负重才能保住日本的未来，但现在没人能阻止他用自认为对祖国有利的方式行事。 “长间将军，你终于来了。”荒坂三郎在自己的贵宾房间里迎接了长间晋三，他简单地和对方客套了几句，便遣散了附近的下属，“看来你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些据称要在耶路撒冷等地投资建设海水净化设施的企业有意购买我们的安保服务，他们已经把我国加深与耶路撒冷方面的经济合作当成既定事实了。” “日高胜男外务大臣正在尽力和各方周旋，但只要国会和首相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公布了具体合作事项，自觉遭到背叛的阿拉伯人就会采取行动。这只是时间问题。”特地用不完全的光学迷彩对自己的脸部进行伪装的长间晋三言之凿凿地称，自己得到的可靠情报表明届时阿拉伯人极有可能同时在日本境内和日本企业预计投资的相应地区发起袭击，“有那么多难民仍然滞留……我对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如果阿拉伯人一定要以这种极端手段回应我国的外交变化，我也只好把他们当敌人对待。” “局面的发展对我们是有利的，将军。这里毕竟是日本，阿拉伯人做不了什么。任何大规模叛乱都会被轻易镇压，他们能够给我们带来的最大损失只是消灭几个其实早该被铲除的政客。相对地，若他们果真如你所说的一样要同时在两地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你和你的维和部队就得到了出兵的机会。”荒坂三郎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神色中却多了几分凝重，那双方才因长间晋三的打扮而喜悦的眼睛透着冷冽的光，“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不知为什么，内阁也好，那些企业也好，你也罢，好像都认为冒着和阿拉伯世界决裂的风险而多此一举地向犹太人示好是个好主意。将军，你该知道内阁的经济方针是以俄国的影响力对冲大东合众国的施压，而阿拉伯世界又恰恰由俄国人掌握。我不敢相信大臣和国会议员们会推动这般自相矛盾的政策。” “时局多艰，大家都在尽可能地争取一切能够为我国利益服务的合作伙伴，哪怕他们彼此之间水火不容。”长间晋三皱着眉头说，与日本近在咫尺的俄国终究与日本是敌非友，“俄国人的政治学说，您是了解的。与他们合作只能是权宜之计，否则我国就有被同化的风险。要保住我国的自由，可寻的海外盟友寥寥无几……借助帮扶犹太人的机会向美利坚帝国示好，也未尝不可。” “美国佬在日本为非作歹了几十年啊。”荒坂三郎似乎对长间晋三的立场有些不满。 “荒坂社长，我们要实现自主、自立，既要有坚定的信念，更要有解决问题的方法。谁也不想让日本的命运再被某一个超级大国支配，可……我在苏丹意识到，看似强盛的联盟军正是亡于无法认清现实、做事不顾后果。”长间晋三沉默了片刻，他在那些自己曾经崇拜的将军们身上也找到了类似的缺陷，“既然没办法一蹴而就，这条路就只能一步步走，这也是我们肩负的历史使命。老样子，我想在这场风波中保护我国相关企业的海外利益，就结果而言这不是什么坏事。” “哎，我犯了个错误……是该早些同意向那些犹太人投资。”想到荒坂集团借助苏丹地区快速恢复的物流系统和美利坚联盟国对振兴经济的迫切需求而在汽车制造业等领域大赚一笔的荒坂三郎不动声色地反对了几分钟之前的自己，“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好机会。长间将军，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发生了，我们双方要在耶路撒冷密切配合，你不方便做的事尽可交给我们的专业团队负责。” “合作愉快。” “先别急。我记得我们派遣到苏丹的一个安保团队，其人造人成员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有一部分人造人被经过特殊改造的纳米机器人感染而叛变，但还有两人是在喀土穆事变发生之前就自行离队的。”荒坂三郎并非闭目塞听之辈，远在日本的他即便无法对苏丹境内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也至少听说过曾与长间晋三所部密切合作的自由世界救赎军有两名人造人特种作战突击部队成员一事，“技术部门的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根本不该发生的意外；另一部分人相信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某种进化。如果这两个特殊个体能够在我们的研究设施内接受必要的检查和分析，或许我还来得及在行动开始前打造一支更接近完美的人造人安保部队。” “我会想办法的，荒坂社长。”长间晋三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荒坂三郎的要求，反正麦克尼尔的那两个人造人朋友肯定有办法从荒坂集团的设施里逃跑，而且他推测2B和9S所说的那个神秘联络人可能就在日本境内，“既然您刚才说到了那些疑似被改造过的纳米机器人……我恰好在近期掌握了些和幕后黑手有关的部分情报。您听说过拉斐尔·马克斯这个名字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