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辰时。
李峥上了冰沿。
昨日撒的那一层土,没了。
不是被风刮走的。
风刮土,刮得有纹路,一道一道,顺着风向走。
冰面上是光的,光得能照出人影。
是被人一寸一寸扒干净的。
李峥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
刮下来一点末子。他把末子捻在指头上,看了看,又闻了闻。
“高二。”
“在。”
“他们把土扒去做什么了?”
“垫宿营的地?”
“不是。”李峥说,“宿营的地是雪。雪上垫土,一夜就冻成疙瘩,睡上去硌人。”
“那是做什么?”
李峥站起来往北看。
坡底下那片人还在。
可火堆少了大半。
昨夜他数过,二百多堆。今早数,不到一百。
“他们把土拿去盖尸体了。”李峥说。
高二愣住了。
“盖尸体要那么多土?”
“一个人身上盖一层,要三筐。一百多堆火灭了,就是一百多处死了人。”
高二不说话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
“记上。”李峥说。
“记什么?”
“记今日是腊月二十六。记坡底下灭了一百多处火。”
高二不明白记这个做什么。
他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袖口内侧划了一道。
巳时,李峥去了灶房。
小翠正在灶上搅一锅粥,锅里是糠和碎米,熬得发稠。
“小翠。”
“掌柜的。”
“灶灰给我。”
“灶灰?”
“要多少有多少。”李峥说,“越多越好。”
小翠放下勺子。
“灶灰是脏东西。”
“脏东西有用。”
“掌柜的要它做什么?”
“修路。”
小翠没再问。
她把灶膛底下的灰扒出来,装了满满两筐。
“灶不能凉。”她又说了一句。
“凉不了。”李峥说,“你接着烧。”
陈小二从外头进来,正好撞见那两筐灰。
“掌柜的,这灰往哪儿抬?”
“抬冰上。”
“抬冰上做什么?”
“撒。”
陈小二挠了挠头。
“掌柜的,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人踩在冰上打滑,那不是坏事吗?”
“对别人是坏事。”
“对咱们呢?”
“对咱们也是坏事。”李峥说,“所以要留一条不滑的路给自己人。”
陈小二更糊涂了。
李峥没解释。
他弯腰提起一筐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二。”
“在这儿。”
“你带两个人,把灶灰一筐一筐往冰沿抬。抬的时候大声点,喊着号子抬。”
“喊号子做什么?”
“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午时,冰上开始撒东西。
赵大山带着七个匠人,扛着筐,一筐一筐往冰面上撒。
撒一层灰,泼一层水。
水是从湖沿凿开的冰窟窿里打的,打上来还带着冰碴子。
泼完,再撒一层灰。
李峥站在冰沿上,声音不小。
“撒厚些!”
“撒到哪儿收工?”
“撒到看不见岸为止!”
赵大山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前撒。
隔着半里地,坡底下也能听见。
撒到半里,李峥把手一抬。
赵大山停下,往回走。
他走到李峥跟前,把手上的手套摘了。
“李掌柜。”
“赵师傅。”
“这灰顶用吗?”
“赵师傅是行家,您说。”
赵大山蹲下去,用手指在冰面上抹了一下。
抹下来的东西已经在冻了。
“灰吃水。”他说,“灰吃了水,冻上就成一层壳。”
“壳滑不滑?”
“比镜面还滑。镜面是光的,这壳是涩的——涩里带光,脚踩上去先涩住,再一滑,人就摔实了。”
“什么时候能冻成?”
“日头一偏就成。撑到明日辰时。”
李峥点了点头。
他往北看了一眼。
撑到明日辰时,够了。
郑老倌拄着棍站在他旁边。老更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咳了一声。
“峥娃子。”
“郑伯。”
“这湖,夜里会涨。”
李峥转过身。
“涨多少?”
“涨一寸到三寸。”郑老倌说,“水从底下顶上来,冰就跟着往上鼓。鼓到撑不住,就裂。”
“今夜涨不涨?”
“今夜有月。”郑老倌说,“有月的夜里,涨得凶。”
李峥走到冰窟窿边上蹲下去。
他把袖子挽起来,把手插进水里,又侧过头,把耳朵凑近那片黑水面。
底下那股顶上来的劲,比昨日足。
水走得急,急里带着一下一下的顶。
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今夜要涨。”
郑老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听的。”
老更夫没再问。
他看月亮,李峥听水。两个法子对上了。
那就是说,这条冰路撑到明日辰时,不是他定的。
是湖定的。
“那咱们自己人走哪儿?”
陈小二蹲在筐边上问。
李峥往东边一指。
冰沿往东二十步,有一条三尺宽的路,那条路上撒的是真土。土冻上,不滑。
那条路从岸上一直通到头一道裂缝边上。
“这条路,不许告诉第六个人。”
“眼下几个人知道?”
“四个。你,我,赵师傅,杜九。”
“那郑伯呢?”
“郑伯不算。”李峥说,“郑伯是湖上的人。”
未时,坡底下上人了。
三十来个,都空着手。
他们看见冰面上撒了土,路修好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走得很快。
走了三十步。
第十一步上,他滑了一下。
第十二步,他两只手往上举,举得极高,像要抓住什么。
第十三步,他坐下了。
哧——
他坐着往前滑了三丈,撞在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人倒了。
第三个也倒了。
三十来个人在冰面上倒成一片,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脚。
有人在爬,爬两步又滑回去。
有人在喊,喊出来的声音在冰面上滚出去老远。
李峥站在冰沿上看着。
他没有笑。
“杜九。”
“在,掌柜的。”
“挑刀。”
“挑刀?”
“他们摔跤的时候,刀都甩出去了。”李峥说,“你们拿杆子,把刀往岸这边拨。”
杜九一愣,随即咧开嘴。
“明白了。”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根杆子,从冰沿上伸出去。
杆子头上绑着一个铁钩。
一钩,一拖,一把刀就在冰面上滑过来。
刀在冰上滑得比人快。
滑到岸边,高二蹲着接,接一把往筐里扔一把。
“挑了十七把。”
冰上有人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手指在冰面上抠出五道白印子。
杜九站在冰沿上看了一阵,把杆子往肩上一扛。
“掌柜的,二十年了,老子头一回见当兵的被人扒了刀还不敢骂。”
“他们骂了。”
“骂什么?”
“骂冰。”
杜九笑了一声。
剩下那十几把,被冰上的人死死抱着。
抱着刀的人爬不动,就趴在冰上不动了。
申时,日头偏了。
冰上那三十来个人开始往回爬。
爬了两个时辰。
爬回坡底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李峥走到冰沿最外头。
他站在一块突出去的冰棱上,往北喊。
“吴牌子!”
坡底下没有回声。
“吴三!”
还是没有回声。
李峥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坡底下才有人影动了一下。
是吴三。
他走上坡顶,隔着三百步,也喊。
“李掌柜!”
“我在。”
“你修路了。”
“我修了。”
“路能走吗?”
“能走。”李峥说,“你自己上来走一趟。”
坡顶上那个人影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喊回来一句。
“你滑我。”
“我撒的是土。”李峥说,“土是你扒的,水是我泼的。你自己扒的土,你自己不认得?”
吴三不答。
李峥又喊。
“这条路我给你。”
“你敢让我走?”
“我敢。你三百一十七个人,明日一日走完。走完了,我这一百七十六口走第二日。”
“我要是明日走不完呢?”
“走不完,你就走第二日。”
吴三在那坡顶上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吹散了一半,另一半砸在冰面上,弹回来。
“李掌柜。”
“我在这儿。”
“明日午时。”他说,“明日午时我要是过不去,我就从你这镇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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