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子时。
李峥睡不着。
他披上棉袄,走进酒坊后院。
后院的雪没扫,落了一夜,厚到脚踝。
月亮出来,雪地上泛着一层青白。
李峥站在院子当中,站着不动。
他闭上眼,把手抬起来。
他想的不是吴三,也不是那三百一十七个人。
他想的是三年前秋天,洪家拳馆的后院。
那一天洪师傅喝了他的酒,喝到兴起,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拍得李峥晃了晃。
洪师傅咦了一声,又拍第二下。
第二下李峥站稳了。
洪师傅又拍第三下。
第三下李峥往后退了半步。
洪师傅把酒瓢往缸沿上一搁。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
“站稳了就对了。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练拳,先别想怎么打人,先想怎么让人站不稳。”
李峥那时候十三岁,听不懂。
“师傅,站不稳不就倒了?”
“倒了就是被你打了。”洪师傅说,“打人是末了一步。前面那三步,你得自己走。”
“哪三步?”
洪师傅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步,把你的斤两送过去。”
“送过去?”
“你一百斤,你打出去的拳就得是一百斤。八十斤的人打出一百斤,那才叫拳。”
“第二步呢?”
“第二步,让他的斤两也归你。”
“他的斤两怎么归我?”
“他往前冲,你就别挡。他冲得越狠,他自己那股劲就越是他的。你只要让他踩空。”
李峥想了很久。
“第三步呢?”
洪师傅把三根手指向下一按。
“第三步,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是山。”洪师傅说,“山不动,你就不动。山要动,你挡不住,他也挡不住。”
李峥当时半懂不懂。
他追着问了一句。
“这三步,有名目没有?”
“没有。名目是人起的。你练成了,自己起。”
“那师傅您练成了没有?”
洪师傅把酒瓢提起来,又搁下。
“老子练了四十年,练成一步半。”
“才一步半?”
“头一步,老子二十岁练成。第二步练到五十岁,只练了一半。”
“那第三步,师傅练到第几成了?”
“第三步,老子一步也没敢碰。”
“为什么不敢?”
洪师傅看了他一眼。
“因为老子背后没有山。”他说,“老子背后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李峥还小,只当他在说醉话。
后来他自己给这三步起了名目。
头一步叫重山。
第二步叫分江。
第三步叫断流。
三个名字写在《兵法正经》的空白页上,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
到今夜为止,他一步也没练成。
丑时,李峥在雪地里扎了个马步。
他照着记忆里那个样子,把肩膀沉下去,把手抬起来。
往前一送。
没有东西。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又送了一次。
还是没有。
李峥停下来,把手放下。
他站了很久。
风从院墙头上翻下来,翻得雪面子沙地响。
“重山。”他念了一遍。
“不对。”
洪师傅说他背后没有山。
李峥的背后有。
他背后是坡上那四十一口,是湖对岸那三百五十六个,是雪屋六十三间,是井台底下那口泉。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整个镇压在他后脊梁上。
他这么一想,肩上的分量反倒沉了。
沉下去,气府里那座雪山也跟着往下压了一寸。
寅时,杜九起来了。
他是被冻醒的,披着羊皮袄走到后院,一推门就看见了李峥。
“掌柜的。”
“您怎么起来了。”
“冻醒的。”杜九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练拳。”
杜九走近了两步,站在雪地里看。
李峥又送了一拳。
这一拳送出去了,带起一阵风,把雪面子掀起来一层。
杜九看了三遍。
“停。”他说。
李峥停住。
“你这不是拳。”
“那是什么?”
“是推。”杜九说,“你这是拿肩膀顶人。老子在壕沟里跟人贴身肉搏过,你这手活儿,一顶就顶歪了。”
“怎么歪?”
“你顶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脚底下一虚,人家往旁边一让,你自己就栽过去了。”
李峥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该怎么练?”
杜九想了想。
他走到墙根,抄起一根木杆,走回来递给李峥。
“打这个。”
“打杆子?”
“打杆子。杆子会弯,弯了你就知道你的劲歪在哪儿。”
李峥接过杆子。
他把杆子立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往前一送。
咔。
杆子断了。
他捡起第二根。
又断了。
第三根也断了。
杜九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脸越沉。
“李掌柜。”
“您说。”
“断了三根。可你这三拳,是三拳,不是一拳。”
“三拳不是一拳?”
“三拳是三下。”杜九说,“洪师傅教你的那个,是一下。”
“当兵的不讲究这个。”杜九又说,“当兵的只讲究一样——把人从这儿弄到那儿。”
“弄到哪儿?”
“弄到他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杜九说,“推也好,砸也好,只要他挪了,就算成了。”
李峥把这句记住了。
卯时,天开始亮了。
赵大山起来挑水,路过后院,站在门口看。
他看了很久,把水桶放下。
“李掌柜。”
“赵师傅。”
“你打的是杆子?”
“是。”
“杆子会骗你。”赵大山说。
“怎么骗?”
“杆子会弯。它弯一下,你就当自己打出去了。其实没打出去,是它自己让的。”
“那打什么?”
赵大山往院子角落一指。
角落里有一盘旧石磨,半埋在雪里。
“打那个。”
“这磨哪儿来的?”
“早年间酒坊碾曲子的。”赵大山说,“废了十几年,我搬来压柴火。”
“多重?”
“四百来斤。四个人抬,抬得动;一个人推,推不动。”
“石磨?”
“石头不会说谎。”赵大山说,“它不动就是不动,动一寸就是一寸。”
李峥把棉袄脱了,只剩一件单褂。
雪地里站了半刻,他身上那层热气冒出来,在月亮底下像一缕白烟。
他走过去,把石磨周围的雪扒开,蹲下去看。
石磨是青石的,直径三尺,边上被磨得发亮。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扎稳了。
然后他把肩膀沉下去。
他没想打人。
他想的是自己背后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是石头。是坡上那四十一口,是对岸那三百五十六个,是这座镇,是井底那口泉。
那座山要往前挪一寸。
他往前一送。
咚。
一声闷响。
石磨没碎,也没翻。
石磨往前挪了。
李峥低下头,用手指量了量雪地上那道印子。
“三寸。”
他又退回去,再送一次。
咚。
这一次挪了五寸。
杜九站在一旁,嘴慢慢张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磨底下那道雪痕。
“东家。”
“讲。”
“你刚才这一下,脚底下没虚。”
李峥喘着气,把手撑在膝盖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的不是打人。”李峥说,“我想的是山。”
杜九没听懂。
赵大山听懂了。
他走过去,围着石磨转了半圈,蹲下去看那道印子。
“李掌柜,这石头挪了三寸,又挪了五寸,一次比一次远。”
“嗯。”
“这就是了。”赵大山说,“石头不会说谎。你打出去的斤两,是真的。”
李峥慢慢坐在雪地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虎口上有疤,指节上有茧,掌心一道被坛沿割开的旧口子。
这双手搬过酒坛,拨过算盘,摸过水底的碑。
今日它推得动四百斤。
辰时,太阳出来了。
雪地上那盘石磨挪出去一丈远,磨底下拖出一道深沟。
李峥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的虎口又裂了,血渗出来,在冷风里很快凝成黑痂。
杜九蹲在他旁边。
“掌柜的。”
“说。”
“这一下叫什么?”
“重山。”
“重山。”杜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管不管用?”
“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李峥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今日。”他说。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高二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柜的。”
“出了什么事?”
“冰沿!”高二说,“冰沿上的土,昨儿撒的那一层,全让人扒了!”
还有绳子——咱们拴在冰上那七根绳子,全被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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