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川扶住前面的礁石，等脚边那股水退开，才慢慢挪过去。 腰上的绳子向后拖着，另一根救人的长绳搭在肩头，雨水不断往眼里打，他只能偏着脸，看清脚下露出来的石面。 才走出几步，一个浪头便扑上来。 他俯身贴住石头，手指抠着粗糙的石缝，直到水从身边涌过，才重新撑起身。 岸上的顾长根看得心口发紧，握绳的手早已全是汗，混着雨水往下滑。 他在裤腿上抹了一把，立刻重新抓牢，叫后面的人留意陆海川的动作。 许小海也挤在旁边，伸手握住绳子，没有再说要跟过去。 船离得越来越近，撞击礁石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陆海川攀上旁边一块稍高的石头，朝船上喊：“把头一根绳子接住，别都往这边挤！” 离船头最近的男人赶紧伸手，接过他送来的绳头。 那人两臂抖得厉害，绕了两下也没弄稳，陆海川只好再往前靠，自己将绳子牢牢固定在船头。 船舱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两个村民拿着瓢和翻倒的木桶，拼命往外舀，舀出去一些，又被侧面扑来的水灌进来。 看见陆海川真到了跟前，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嘴唇哆嗦着，连手里的瓢都掉了。 “海川，拉我一把，我腿使不上劲了……” 陆海川伸手扶住他，让他先往船边挪。 “先把人送下去，东西都别管。后面的一人一个，别抢着走。” 几个人忙不迭地点头。 陈景明也靠了过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紧紧盯着陆海川。 他嘴唇动了动，原先那些争辩的话早忘了，只想问岸上到底接不接得住。 可目光落到陆海川攥着绳子的手上，他又没能开口。 前几天他还当着村里人的面，说对方怕别人跟着自己挣钱，如今船卡在这里，真正赶过来的却只有陆海川。 船尾忽然又抬了一下。 陈景明膝盖一弯，急忙撑住舱板，脚下冰凉的积水晃过来，吓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陆海川没顾得上看他，托住年纪大的男人，先把人挪到能落脚的石边。 “抓稳绳子，岸上有人接。脚下踩不住也别撒手，跟着往回走。” 男人点着头，伸出去的脚却迟迟不敢落下。 陆海川扶着他的胳膊，趁浪退时将人送过船边，又朝岸上挥手。 顾长根立刻叫人收绳，旁边两个青年探身接应。 那男人沿着绳子挪出一段，脚底忽然滑了，半个身子落进水里，岸边的人赶紧将绳绷住，一点点把他带回去。 等有人接住胳膊，将他拖到高处，船上的几个人才喘出一口气。 剩下的人不再迟疑，照着陆海川的话，陆续往船边挪。 有人只顾往岸上看，手里险些抓错绳，陆海川将他拉回来，重新递稳。 又有人腿已经僵了，蹲在船边起不来，他便扶着后背，帮人一点点转过身。 陈景明守在后面，想搭把手，便去扶最后那人的胳膊。 可还没扶稳，横浪再次撞到船侧，整条船猛地一震，脚下打滑，身子朝外栽，额头几乎碰上湿淋淋的船沿。 陆海川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将人扯回来。 “别站这里，先沿绳子下去！” 陈景明愣愣看着他，喉咙滚动一下，终于点了头。 他弯腰挪到绳边，手伸出去又缩回一点，等陆海川抓住他手腕，才像终于知道该怎么动，将绳子死死攥住。 水扑到脸上时，他本能地闭紧眼睛，哪里还顾得上岸边的人怎么看自己。 许小海站在高处，跟着几个青年往回拉。 粗绳浸透了水，滑过去时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换了换握法，看见手里已经蹭红了一片，却没敢松开，脚跟抵住身后的石头，继续跟着大人使劲。 顾长根一边拉，一边看着还留在船旁的陆海川。 岸上接住一个，便有人扶去后面的避风处。 陈景明也被拽上来了，趴在石头边咳，手仍攥着绳子，旁人叫了两遍，他才慢慢松开。 最后一个村民离开以后，船上的东西已经没人顾得上。 几只空筐让积水冲得东倒西歪，断掉的船桨撞在舱壁上。 船头越卡越紧，船尾却不断受浪，木板吃力的声响夹在雨里，听得人心慌。 陆海川抬头看了一眼岸边，确认人都接住，才准备往回撤。 有人递了件旧衣裳给陈景明，他两手抖得接不住，衣角落进水里，也没想着捡。 直到听见顾长根朝外喊话，他才猛地抬头，发现船上的人都上来了，只有陆海川还留在礁石外面。 陆海川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方才还勉强能撑住的腿，这时踩在石面上也开始发抖。 岸上的顾长根朝他喊，让他慢些，别急。 陆海川扶着礁石挪了一步，刚转过身，身后便有水声压来。 他还没能重新伏稳，浪已经拍到肩背，脚下踩着的地方一空，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水里。 岸边的绳子瞬间绷直。 许小海被带得往前一晃，身旁的青年赶紧扶住他。顾长根几乎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绳子，嗓子都喊哑了。 “往回拉，海川还在底下！” 陆海川让水裹住，肩头重重蹭过石边，疼得眼前发黑。他挣着往上浮，刚露出一点，又被翻涌的白水淹没。 岸上的人接连后退，绳子一截截收回，谁也没有再顾着掌心疼不疼。 顾青禾抱着干衣裳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沿着众人手里的绳子往海面看，只看见一片白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海川呢？他人在哪儿？” 没有人腾得出工夫回答，顾长根的目光始终钉在水里。 又退了几步，浪沫里终于露出陆海川的肩背。两个青年趁着他靠近，蹲下抓住衣服和胳膊，合力把人往高处拖。 顾青禾手里的衣裳掉到石上，人已经跑了过去。 陆海川趴着咳，刚换上的褂子破了口，肩膀和胳膊都露着擦伤，血混着海水顺手肘往下滴。 她伸手想扶，又怕碰到伤，只能先托住没破的那边胳膊，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你先别动，我给你拿衣裳。” 陆海川喘着气，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点了一下头。 顾长根站在旁边，半晌没有说话。 陈景明还坐在避风的石后，低着头发抖。 陆海川本可以站在高处等人来，甚至不必理会他，可方才在那条快撑不住的船上，这年轻人先扶住的都是别人，直到最后才往回撤。 顾长根低头看了一眼磨破皮的手，又看向陆海川的伤口，伸手接过干衣裳，叫旁边的人一起搭手，将他抬到背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