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处有人拿来干布，裹住刚救上来的村民。 那男人缩在石壁后，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坐稳，听见顾长根问后头那条船，他赶紧抬起头，声音还抖着。 “景明他们在外面，风起来时，我们喊过一声，他们还在收网……” 顾长根脸色沉下来。 “你们回来时还看得见？” “看得见，隔着一段水。后来浪大了，我们就顾不上回头，也不知道他们跟过来没有。” 男人说到这里，眼睛又往外望，嘴唇慢慢失了血色。 方才要是没有那根绳子，他自己已经沉下去了。 陈景明那条船比他们走得还晚，等想回头，风浪只会更大。 顾长根咬了咬牙，没有再追问谁先说要收完网。 他转身叫人守住湾口，又让另一拨人接应撞礁的那条船，把船上剩下的人先弄下来，船能稳住就稳，不能为了船再搭进去人。 陆海川坐在旁边，刚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 一个青年从村里取来旧褂子，他接过套上，手臂抬到一半，胸口又咳了两声，只好停下来缓缓。 顾长根看见，伸手替他扯平后背的衣料。 “你歇着，外头我叫人看。” “我去高些的地方看看，不下水。” 陆海川将衣襟拢住，起身往礁石旁走。 方才那一趟耗了不少力气，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虚，他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稳下来。 湾外的水已经乱了。 原先还能分清一道道浪，如今白沫连成片，近岸几块低礁时露时没。 一截漂来的木头刚让浪顶起，落下后便往东侧斜去，很快又被下一股水推远。 陆海川顺着它去的方向看了一阵，又望向湾口外侧。 “村长，东边那片礁滩得留人。” 顾长根走过来，问他要留几个人。 陆海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指向那几块高石。 “绳子多搬些过去，人站在上头看。景明他们要是还往这边赶，船可能会被水推过去，未必能进湾。” 顾长根没有再问他凭什么知道，转身便叫来几个青年。 “拿两捆长绳，跟海川去东边。湾口这边也留人，一边有动静就喊。” 两个青年马上去取东西，有人还想把竹竿也一并抱过去，顾长根让他们分开搬，别在石头上绊倒。 许小海看见陆海川往前走，抱起一捆绳子便想跟上。 陆海川转身，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留在岸上，把绳子递给大人就行，别跟着往礁石上跑。” “我刚才没乱动，我能帮着看。” “那就听话在岸上看。前头一个浪就能把人掀下去，你真出事，我们还得分心找你。” 许小海看了看他仍在滴水的头发，想起方才白浪里几次不见的人影，嘴里的话终于咽了回去。 他将绳子交给旁边的青年，退到高处，却仍紧紧盯着陆海川。 几个人沿岸绕过去，东侧的礁滩比湾里空旷，风迎面打来，雨点砸得脸生疼。 顾长根站到一块高石后面，叫人把绳子放到手边。 陆海川没有急着往低处去，只留意浪退以后露出的石面，又抬头朝外搜寻。 等了许久，仍看不见船。 一个青年伸手擦过眼睛，低声问：“会不会从别的地方回去了？” 顾长根没有回答。 他巴不得这些人已经换个地方上岸，哪怕让他们白守在这里都好。 可方才那人说最后见着时还在收网，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头，怎么也放不下。 雨越下越密，岸上的喊声得接连叫几遍才能听清。 陆海川站在石后，又一次看向两股白浪之间，忽然抬起了手。 “那边，像是船头！” 旁边的人立刻顺着看去。 一个黑影从水里顶起，歪向一侧，过了一阵才露出大半船身。有人认出船帮，声音一下拔高。 “就是他们，景明在那条船上！” 顾长根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叫人拿绳。 船上的人也看见了岸边，一个男人趴着船帮拼命挥手，另一个人撑着半截船桨，想让船头转过来。 可那根桨已经断了，伸进水里才拨几下，人就被冲得向前一扑，只能松开一只手，重新攥住船边。 船舱里散着网，有几只筐翻倒，剩下的一点鱼在积水里晃。 陈景明蹲在中间，听见岸上有人喊，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让雨水泡透了。 他想站起来，却没能站稳，手掌顺着湿船板一滑，最后只能抱住旁边的木沿。 早上那张记过潮水的纸早已湿烂，贴在脚边，他连看也没看。 许小海在后面的高处，也认出了陈景明。 前几天那人还在岸上嘲笑海川哥会算命，如今却抱着船帮，连抬手求救都费劲。 他攥着绳头，原先想替陆海川争的那几句话到了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只盼船上的人能赶紧靠岸。 “往这边靠！船头转过来！” 岸上一个青年扯着嗓子喊，船上的男人也在使劲，船却只是斜着往礁滩漂。 陆海川看着它过来的角度，心里越来越紧。 机器的动静听不见，断桨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那几个人早已顾不上捕鱼，船边还挂着割断的网绳，显然扔过不少东西，可人已经没法让船照着想走的方向走。 岸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它再近一些，好将绳子送过去。 偏偏这时候，一股横浪从船后侧打来。 船身猛地往上一抬，随即重重落向礁滩，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人同时往前栽，陈景明的肩膀撞上船帮，疼得脸都扭了一下。 船头卡进两块礁石之间，后半截却仍让水推着，一下下抬起又落下。 “卡住了，船动不了了！” 船上有人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顾长根手里的绳子攥得死紧，回头看陆海川。 陆海川已经拿起另一根长绳，低头将缠在一处的地方抖开，又拉过留在岸上的一端，让旁边的青年接住。 “人还在上头，得先让他们下来。船这样顶着，再拍几下，板子就撑不住了。” 他说完便要往前走，顾长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刚从水里上来，先等等，咱们再想个办法。” 陆海川停了一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顾长根脸上全是雨水，攥着他的手却一点没松。 方才那几次被浪压下去，他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实在不敢就这么放人再去。 礁滩上又传来一声撞击。 陆海川抬头，见船尾晃起，船上几个人挤在一处，连舀水的人都没法站稳。 “再晚几分钟，人就危险了。” 他将顾长根的手轻轻拉开，拿稳绳子，低身走向前面露出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