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海边，许小海将布包放到干燥的石头上，挽起裤腿便想往下走。 陆海川伸手拦住他，指了指旁边能坐人的地方，“你就在这里等着，别看见水浅就往里踩，底下的石头滑。” “我给你把桶提过去，总不能让你穿好衣服还搬东西。” “桶我自己放，你先回家说一声，省得你娘找不着人。” 许小海望了望村子的方向，又把脚收回来。 “我娘知道我出来了，中午回去吃饭就行。你让我帮半天，要是干得不好，明天我就不来了。” 陆海川赶了几次，这小子始终绕着背篓转，连湿布都摊开叠好了。 眼看再说下去要耽误下水，他只好让许小海先坐着，等父亲来了再安排。 陆建国过来时，手里还提着一桶海水，见许小海在岸上，有些意外。 “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找海川哥的，给他搭把手。” 陆海川将刚才的事说了，父亲看看许小海，把桶往石头内侧挪了挪。 “那就帮着接东西，别跟到水里去。等会儿我回村，你也跟我回去一趟，把话带到家里。” 许小海连忙答应，陆海川这才换好胶皮衣，把空网兜拿在手里。 “我上来的时候，你站稳了再接，别探着身子够。” “我知道，你递过来我再拿。” 头一趟没有摸着多少，陆海川沿着熟悉的礁石找过几处，收了五只，便浮上来歇气。 许小海早已蹲在旁边，等他扶稳石头，赶紧接过网兜，提到桶边。 “这里面有一只挺大，我拿出来放哪边？” “都先放进去，个头小的等回去再挑，别在太阳底下一直翻。” 许小海照他说的把海参移好，添了海水，又用湿布遮住。陆海川坐下喘气，他便将空兜拿回来，把兜口理顺了递过去。 先前还怕这小子一心惦记下水，真干起来，倒没再提。 陆建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接东西利索，便交代几句，带他回村给许家送信。 陆海川留在岸上歇着，顺手查过脚蹼，等他们回来才重新下水。 第二趟找到的货多些，许小海接过网兜时明显往下坠了一下。他赶紧换成两只手提，慢慢挪到桶边，没让兜底拖着石头。 “累了就放下，别硬提。”陆海川说道。 “这才多少东西，我在家也给我爷爷搬过柴。” 他嘴上说得轻松，额头却已经冒汗。倒完海参，又跑去将盖布洗湿，回来的时候鞋边全沾了沙。 陆海川看他把布拧得快干了，伸手接过来，重新浸了一遍。 “留些水，遮上去才有用。” 许小海看了一眼，下一次便记住了，换兜的时候还主动把兜口缠着的海草摘干净。 忙到快中午，陆海川不再往外找，将最后一兜递上来，撑着礁石上了岸。 陆建国坐在稍远处歇脚，许小海已经把桶边收拾好，留出放湿衣服的位置。 陆海川擦着头发，看见他袖口湿了一大片，便问：“你家又不缺这点钱，跟着我折腾什么？” 许小海还在数桶里的海参，闻言停住了手。 “家里有钱，那也是我爹挣的。” “你缺什么，跟他说不就行了？” “我想给爷爷买点东西，用我自己挣的钱买。” 陆海川将擦头发的布放下，转头看他。 “你爷爷怎么了？” “最近老说腿疼，早上起来走路都慢。我爹让他去城里看病，说了好几回，他总嫌麻烦，还说老毛病花什么冤枉钱。” 许小海低头将桶边一片海草拨开，声音比先前小了些。 “我爹越劝，他越不肯去。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先挣点钱，回头问问我娘。” 陆海川想起许爷爷以前站在院门前跟父亲说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爹知道你为这个找活干？” “没跟他说，免得又让我回屋待着。他总觉得我还小，家里一有事情，就叫我到旁边去。” “所以你跑来给我接海参？” “这个我能干啊，你刚才下去几趟，东西都是我接的，没摔也没少。” 许小海说着又看了一眼桶，显然盼着他夸一句。 陆海川笑了笑，伸手把空网兜拿过来。 “今天确实干得不错，回去给你结工钱。你爷爷那边，还是让你爹接着劝，买东西之前先问清楚，别自己乱拿主意。” “我知道，我又不会治病。” 许小海脸上的笑重新露出来，跟着他将两桶海参点清。 一共二十六只，有两只个头偏小，另放在旁边。 余下二十四只合规格的，回去再请吴老三看一遍，等刘有财确认买家要货，便安排送走。 陆建国帮着提桶回村，许小海抢着拿装备，陆海川没让他背湿衣服，只将空网兜和布包交给他。 到了收购点，吴老三验过货，顾青禾上午记的普通货单子还夹在账本里，她已经回自己家吃饭了。 陆海川把今天的数量另写一张，又从钱袋里数出两块钱，递给许小海。 “半天工钱，你收好，回家先吃饭。” 许小海看着那两张票子，没有马上伸手。 “都是给我的？我又没下去摸。” “接网兜、看东西都是活，我少来回搬几趟，也能多歇一会儿。你今天帮了忙，这两块就该你拿。” 许小海这才接过去，将钱折好放进衣兜，手掌还在外面按了按。 “那明天你还去不去？” “看潮水，也得问县里还要多少。” “你要去就叫我，我早点过来。” 陆海川还没应下，他便抱着空布包往门口走，到门边才发现拿错了东西，又红着脸送回来。 晚上顾青禾吃过家里的饭，拿着上午没核完的几张单子来到收购点。 陆海川在院里洗桶，听见她叫自己，便擦了手过去。 “这两块工钱付过了？给谁的？” “许小海，上午跟我去海边帮忙。” 顾青禾看了看纸上的名字，拿起笔补上已付，随后才随口问：“许家那个小儿子？他是不是知道家里跟你有婚约？” “知道有这么回事，他家老人也没跟他讲明白。” “那许家跟你定亲的，到底是哪一个姑娘？” 陆海川拉过凳子坐下，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他家有两个女儿，这些年都没怎么在村里住。我连名字都对不上，哪里知道定的是谁。” 顾青禾拨算盘的手慢了一下。 “你这个未婚夫当得挺省心，连跟自己定亲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陆海川听出她话里那点酸味，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都没打听，你怎么还替别人操心？” 顾青禾将手里的笔搁下，直接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那你自己的账也自己算，剩下这几张单子都在这里。” 陆海川低头看看算盘，又看看她，将刚擦干的两只手放到桌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先拨哪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