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涨到六块一只以后，陆海川下水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刘有财隔两天去县里问一回，买家报出要多少，他再看潮水安排。 摸回来的货照规格分好，够一趟便送，暂养的网箱也继续用着，只是每天都得去瞧。 村里人看见他背着装备出门，常常叫住他问今天又能挣多少。 陆海川没有把水底说得遍地都是海参，有时候找到一片石缝，来回换了几次气，也只摸出两三只。 可人家记得的总是他提着满网兜回来的时候。 “胶皮衣、脚蹼，再加那个镜子，六十块二就够了？” 有人在榕树下问过好几回，真让他拿钱去买，又说得先跟家里商量。 也有年轻人水性不错，跟着到海边看了一趟，望着外头露出半截的礁石，站在岸上问了许多，最后还是提桶往浅滩去了。 陆海川自己也比头一天仔细。 要去哪一片、什么时候回来，出门前先讲清楚，家里能腾出人便在岸上帮着接东西，没人照应的时候，他就近找货，不往外头绕。 这天早上的普通货来得早，吴老三忙着分蟹，陆海川留下几个空桶，跟父亲说好晚些到岸边，便背上装备往海边走。 才走过村口那段土路，身后便有人喊他。 “海川哥，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去！” 陆海川回头，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从巷子里跑出来，脚上的布鞋沾着土，到了跟前还在喘气。 男孩伸手扶住背篓，抬脸冲他笑。 “我替你背这个，到了海边你教我下去摸。” 陆海川将背篓往肩上挪了挪，认出了那张脸，“许小海？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挣钱，都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许小海眼睛一直往背篓里瞟，看见卷好的胶皮衣，便伸手想摸。陆海川把背篓转开，让他站到旁边去。 “你爹知道你跑来找我？” “我跟家里说出来找活干，自己挣的钱自己拿。” “你爹让你跟我下水了？” 许小海被问得顿了一下，随后又挺起胸口。 “我水性好，村东那片海，我从小就在里头游。你不信，我到岸边游一趟给你看。” 陆海川看着他，心里却想起了许家的事。 许建军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姑娘这些年都不常在村里住。 他只知道两家的老人早年定过婚约，究竟定的是哪个姑娘，连名字都没弄清楚。 前世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在外头混，旁人提起亲事，他嫌人家管得宽，根本没认真听过。 许小海做过的事，他倒还记得一些。 有一回赌债追到陆家，几个人堵着院门不肯走，许小海远远看见，抄小路去给在外头干活的陆建国报了信。 父亲赶回来时衣服上全是灰，进门就问他又欠了多少钱。 那时候许小海也差不多这么大，报完信站在巷口，见他出来，还低声劝他别再去赌。 他非但没有领情，反而嫌这小子多事。 如今再想起来，陆海川连自己当时说过的话都觉得难听。 许爷爷也替他讲过不少好话。 村里人说陆家迟早让他败光，老人总劝陆建国，说孩子还有改过来的时候，别气坏了自己。 许奶奶心软，见他没吃饭，常常叫他进屋，灶上的饭菜分给他一碗，临走还让他给家里带话。 有些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饭倒吃了不少。 后来退婚闹起来，两家来往渐渐少了，许家老人又搬出去住过一段时间。 他偶尔从许家门前经过，看见院门锁着，也没觉得自己该去问一声。 许小海见他半天不说话，赶紧往前凑了些。 “海川哥，我真能干，你别看我年纪小，村里那几个跟你去看的人，有的还游不过我。” 陆海川收回心思，胸口那点堵着的感觉却没有马上散开。 “你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了？” “我早就想来了，前两天你忙着出货，我怕你顾不上。今天我起得早，总算把你等着了。” “家里的活干完没有？” “我娘没让我干什么，我待在家里也是闲着。你带我去一回，我给你提东西，摸到海参也都交给你。” 许小海说着，又往背篓旁边挪，怕他转身就走。 “你要嫌分钱麻烦，挣多少都听你的，给我留点就行。” 陆海川瞧着他急切的样子，问道：“你知道摸海参得去什么地方？” “礁石底下啊，村里人都说了。” “底下哪条沟能过去，哪块石头旁边有旧网，你也知道？” 许小海张了张嘴，最后说道：“我跟着你走，你往哪儿，我就往哪儿。” 陆海川听得皱起眉。 自己在水底找货，还得顾着这小子，真有东西挂住，两个人都容易慌。 他想到头一天下水时挂住脚蹼的细绳，脸色便沉了些。 许小海却没留意，看见背篓边上露出脚蹼，伸手便往外拿，“这个我听人讲过，套在脚上游得快，你先让我试试。” 陆海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将脚蹼塞了回去，“想挣钱可以，岸上有的是活，下水想都别想。” 许小海缩回手，揉着手背，有些不服气。 “我又没说往最深处去，浅一点也能摸。” “到了海边，看见水底有货，你舍得不往前凑？我头一天也觉得再摸几只就回来，后来脚上的绳子挂进石缝，差点上不来。” 许小海听村里人说过他带回两兜海参，却没听过这一段，目光在背篓上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弄开的，没伤着腿吧？” “绳子松开才出来的，腿没伤着。你要觉得游得远就能跟我下去，今天趁早回家，别让我到了地方还得看着你。” 许小海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没再伸手碰装备。 陆海川把肩带理顺，正要继续走，他又跟了上来。 “那我就在岸上待着，你缺人搬东西的时候叫我。” “你刚才可一直惦记着下去。” “你都说了不让去，我还怎么去？你爹晚些才来，这会儿东西总得有人帮你提。” 陆海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将背篓递过去。 “我自己背得动，你先回去跟家里说清楚。” 许小海却已经走到他身侧，伸手提起另外那包湿布和绳子。 “这点东西我拿得动，等会儿回去再说也来得及。” 陆海川让他放下，他便把布包抱在怀里，说自己都跑到这里了，总得送到海边。 两人走过土路尽头，海风迎面吹过来，许小海往远处的礁石看了一眼，又偷偷瞄陆海川。 陆海川瞧见他那副模样，停下来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跟过去也只能站在岸上，你要趁我下水偷偷往海里跑，往后就别来找我。” 许小海赶紧点头，将怀里的布包抱稳，跟着他沿海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