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陆海川刚把院子里的竹篓洗干净，正准备进屋数一遍手里的钱，院门外便响起了刘有财的声音。 “海川，在家没有？” 王桂芬听见声音，脸上的笑一下淡了不少。 前两天刘有财站在院里催债，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两天拿不出一百二十块就收房子，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海川倒没紧张，把手上的水往裤腿上擦了擦。 “娘，钱已经够了，他来得正好。” 陆建国也从屋里撑着身子坐起来，刚想说把钱拿给儿子，刘有财已经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让一家人意外的是，他今天既没带欠条，也没摆出前两天那副催债的架势，进门以后先冲陆建国笑了笑。 “陆哥，身子好点没有？”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 “有财，你是来拿钱的吧？” “钱明天再说。” 刘有财摆摆手，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又看向陆海川。 “海川，欠债归欠债，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今天过来不谈这个。明天到了日子，咱们照原先说好的清账。” 陆海川听明白了。 “那你想谈什么？” 刘有财也没绕弯子。 “谈你这两天弄回来的海货。” 刘有财压低了些声音。 “这几年我也零零散散收过村里的海货，凑得多了就往县里送。” “县城有一家饭店的采购我认识，人家常年收青蟹、八爪鱼、海参这些东西，可咱们村平时赶出来的货什么样，你也知道。” “大的小的混在一起，有些从海边背回来就快死了。” “人家饭店挑东西挑得厉害，我送过几次，十斤货能退回来一半，来回折腾还不够路费。” 陆海川问道：“所以你这几年一直没把这条路做起来？” “对。” 刘有财拍了下大腿。 “我手里有路子，可以前没有稳定的好货，你这两天弄回来的东西不一样，拿到县里根本不愁卖。” 陆海川没有急着表态，只问了一句：“吴老三也能往外卖，我为什么一定找你？” 刘有财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老吴收的是杂货，镇上、县里到处倒，什么赚钱他收什么。我不跟他抢花蛤海螺这些东西，我就跑饭店和招待所。” “以后你有大青蟹、海参、活八爪，还有县里饭店愿意要的好货，可以直接留给我。” “我负责进县城找人，价格先跟你说清楚，卖出去以后我拿一点跑腿钱，剩下的都是你的。” 陆海川想了片刻。 他前世做过生意，知道销路有多重要。 那片滩涂再肥也有被翻空的时候，他一个人每天背着几个蛇皮袋来回跑，更做不出多大的买卖。 真想长期做海货，稳定销路早晚都得有。 刘有财心眼多，见利也快，可他认识县里饭店的采购，这一点眼下确实有用。 “你想拿多少？” 听见陆海川这么问，刘有财立刻精神起来。 “我也不多要，每次货卖出去，除掉进县城的车钱和该出的费用，我拿一成。” 陆海川笑了，“一成？你跑一趟腿就想拿这么多？” “海川，我还得跟饭店谈价，货有问题也得我去说，人家什么时候要、要多少，我都得来回跑。” “那也到不了一成。” 陆海川伸出手，“先按半成，前几趟把路跑顺了，货量真起来以后，再重新算。” 刘有财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先照你说的办。不过咱也说好，真有饭店点名要的好货，你得先给我留。” “价钱合适就留。” “你小子现在说话真是一点便宜都不给人占。” 刘有财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得很轻松。 两人把大概的合作方式定下来以后，他又坐着没走，像是还有话想说。 陆海川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刘有财咳了一声。 “有件事我干脆也跟你说明白，省得以后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陈景明？” 刘有财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说他？” “前天赵三一早堵着我，让我去赌钱。我要还债的事才刚说出去，他就来得这么巧，我又不傻。” 刘有财脸上有些尴尬，也没再装。 “行，我承认，那事我点过头。” “以前陈景明总跟我说，他以后有机会回城，真在城里站住脚，也能拉我一把。我想着多个门路总没坏处，他让我帮点小忙，我也就帮了。” 陆海川问道：“现在怎么不帮了？” “因为他给我的东西还在嘴上。” 刘有财回答得很干脆，“你这边不一样，我放着现成的钱不挣，天天等他哪年哪月回城以后再照顾我，我图什么？” 陆建国坐在屋里听见这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这人倒是实在。” 刘有财嘿嘿一笑。 “陆哥，我就这个德行，谁能让我挣钱，我就愿意跟谁干。” 他说着重新看向陆海川。 “海川，只要你以后还能弄到今天这种货，我就替你把县里的路跑开。” “那家饭店吃不下，我再去找别家，我还认识两个招待所的人。真等渠道多了，你有多少好货都不用愁卖。” “那明天还完账以后就去县里一趟，先问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能给什么价，最好连每天大概能吃下多少货都问出来。” “行，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痛快劲。” 刘有财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笑道：“等这买卖真做起来，我以后可就跟着你发财了。” “先把路跑通再说。” 刘有财走远以后，陆海川还站在院门口没动。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 “海川，你真准备跟他做买卖？” “先试试。” “他前两天还想着让你去赌，你不怕他坑你？” “所以账得算清楚，货和钱也得当面点。” 陆海川笑了笑。 “会挣钱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好人，能不能合作，看规矩守不守得住。” 他说完转身看向墙边晒着的竹篓。 靠一片海滩赶几天海，可以把眼前的债解决掉，也能让家里吃上肉、买得起药。 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既然县里的销路已经主动找上门，下一步就该想想怎么把货源也真正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