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美惠子拿着整理后的调查报告,敲响了武田本夫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进门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课长,这是这几天的调查结果。”
武田本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申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沓演算纸,铅笔写的字密密麻麻的,有几张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这些演算纸,分析过了?”武田本夫问。
“分析过了。”酒井美惠子说。“上面写的都是距离、时间、角度的计算。他们在算动手的路线和撤退的时间。”
武田本夫把照片搁下来,继续翻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你的判断是什么?”
酒井美惠子往前倾了倾。“这个崔英淑看起来比金先生更专业。所以她比金先生更危险。”
“我建议田中大将到了上海后,尽量不要在法租界活动。如果可以的话,直接从公共租界回到虹口。”
武田本夫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酒井美惠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酒井美惠子觉得他的目光在动。
“你的建议,写在材料里了?”武田本夫问。
“写在最后。单独一页,附了三条理由。”
武田本夫把材料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三条理由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材料合上,搁在桌上,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把你的建议抽出来。”武田本夫说。
酒井美惠子的手停在膝盖上。“为什么?”
“你的建议不要往上报。”
武田本夫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她。“我们只出调查结果和分析。”
酒井美惠子看着他,看了几秒。“课长,可如果田中新一郎总督真的出了事……”
“出了事,上面还有高个子顶着。”
武田本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怎么判断是上面的事。”
“如果田中大将在你的建议之下出了事,我们整个特高课也担不起责任。”
酒井美惠子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她心里明白武田本夫的意思。
武田本夫在特高课干了快二十年了,玩弄权术分摊责任这种事情,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的想法虽然有些保守,可是胜在安全。
“继续追查崔英淑一伙人的下落。”
武田本夫把材料推到桌角。“如果能在田中大将到达之前把她们消灭,那就再好不过了。”
酒井美惠子站起来。“明白,朴世昌和朴昌俊两人,这几天在法租界碰运气,也许能有些用。”
武田本夫摆了摆手。“有些太被动了,现在可以肯定他们背后有军统的支持。”
“听说特工处最近端了不少中统和军统的据点,你不是和于桑关系不错嘛?通过他的关系去问问,有没有关于义烈团方面的消息。”
“哈衣……”
酒井美惠子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武田本夫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嘀咕道:“没想到影佐祯昭的这招以华制华这么有用,特工处这几天抓的人,比我特高课这几年年的成果还要多。”
……
刘德茂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来翻桌上的卷宗。
法租界巡捕房刑事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法租界地图,图上的几条主要马路用红铅笔描过。
他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当天的报案单翻一遍,分个轻重缓急。此刻他手里翻的是一份盗窃案的卷宗,霞飞路上一家绸缎庄丢了六匹料子,失主昨天来报的案,他得安排人去查。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派人过去。”
他刚挂断电话,“叮铃铃”,铃声再次响起。
“喂,巡捕房刑事科,刘德茂。”他再次拿起听筒夹在肩膀上。
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刘探长?我有个事想问问。”
“有事儿快说。”
“举报走私,有没有奖励?”
刘德茂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他把听筒从肩膀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坐直了身子。“你举报什么走私?”
“这个……电话里不好说。我就是想先问问,举报了之后,有没有奖励?能给多少?”
刘德茂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法租界巡捕房确实有举报奖励的规矩,可那是针对大案子的。一般的小打小闹,举报了也就给个口头表扬。
这个人打电话来问,说明他手里有东西,而且他想换钱。
“奖励的事,得看你举报的是什么。你如果举报的是大宗的走私,比如鸦片、军火、大批量的紧俏物资,查实了之后,按没收物资的价值抽成。一成到两成,看案子大小。你如果举报的是小案子,那就没什么奖励,顶多给个表扬。”
那头又沉默了一拍。“要是……要是举报的军火呢?”
刘德茂的眉毛动了一下。“军火?”
你妹的,这人想害死自己吧?
法租界能玩军火的人,哪个身后没有硬关系?
“这个……电话里真不好说。刘探长,能不能约个地方见一面?”
刘德茂想了想。
这个人打电话来问奖励,说明他手里有东西,可又不肯在电话里说,说明他怕。
怕什么?
怕被举报的人知道,怕巡捕房里有内鬼,或者怕举报了之后拿不到钱。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当面见见这个人,看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如果真的有料,那么转给铁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自从铁良当上缉私队长后,对他远没有于扬那样热情了。他知道以前坑了铁良几根小黄鱼,还让他在道上丢了脸,这件事情对方一直记在心里。
铁良表面上和他称兄道弟,可是这个心结一直在。
眼看这他跟着于扬越混越好,自己得想办法把这个结给打开。
“行。你说个地方。”
“今天下午行不行?清风茶楼。”
“行。那就下午三点。”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刘德茂把听筒搁回去,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个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清风茶楼距离他们巡捕房隔着一条街,算是他的地盘。
而且那里的老板他认识,不怕对方有什么鬼主意。
不过自己去的时候,还是得带两个人。人在江湖,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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