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运武尊

第五十六章 老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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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住在村东头的一间土屋里,孤身一人,一条腿瘸了。 当年黑水河一战,他押着粮车在半路被截,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才被路过的猎户救起。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老周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老赵,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了秦岳身上。 “秦,秦校尉?“ 秦岳一步跨进门,紧紧握住他的手。 “老周!“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两个老兵抱在一起,捶着对方的背,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暗,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絮。老周头摸索着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秦岳把李行安引荐给他。 “少主?“老周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忽然又要跪,“像,真像,跟侯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行安扶住他。 “老周,当年粮草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头的身子一僵。 “少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不说,是说了,要死人。“ “我不怕死。“李行安说,“可七万弟兄,死得太冤。“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少主,你坐。“他指了指土炕,“我慢慢跟你说。“ 众人坐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老周头又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亮了些。 “那一年,我押着三十辆粮车,离黑水河还有八十里。“他缓缓开口,“夜里宿营,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了定北侯的将令,来接管粮草。“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腰里挂着总兵府的腰牌。“ “我不肯交。粮是弟兄们的命,没有侯爷的虎符,谁来也不好使。“ “他们就动了手。“ “三十辆粮车,两百多个押粮的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亲耳听见那个独眼汉子说,“老周头的声音抖了起来,“他说,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他还说,这批粮,不能进黑水河,也不能回定北侯府,要拉到别处去,烧干净。“ 屋里一片死寂。 秦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牛大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 姜红衣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行安缓缓道:“那个独眼汉子,你认得吗?“ “不认得。“老周头摇头,“可我认得他的腰牌。那不是军中的牌子,是内厂的牌子。“ “内厂?“ “司礼监的番子。“老周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后来我才想明白,郭威一个偏将,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截北境军的粮。“ “是宫里那位,要侯爷死。“ “郭威,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要侯爷死的,是京城里的那位。“ 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呜咽。 八年前,曹公公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北境。 严崇构陷,血衣楼动手,曹公公断粮。 好一张天罗地网。 “老周。“他转过身,“你愿不愿意,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不是对我说,是对天下人说。“ 老周头浑身一震。 “少主,“他颤声道,“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可我死了,谁给七万弟兄作证?“ “我保你。“李行安说,“从今天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老周头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李行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炕桌上。 “老周,你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 “一字不漏。“ “我要让这份证词,钉死在郭威的棺材板上。“ 老周头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心里,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可他从不敢写下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写下来,就是死。 可现在,他不怕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跟侯爷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笔尖落下,纸上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识字,是当年在军中,跟着伙夫学的。 字写得很难看,像虫子爬。 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李行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张纸,比千军万马还重要。 这是七万冤魂的声音。 这是八年的冤屈。 这是,扳倒郭威的,第一块砖。 老周头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姜红衣站在门口,望着老周头那双颤抖的手,轻声道:“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李行安说,“是激动。“ “八年了,他终于可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秦岳站在李行安身边,老泪纵横。 他知道,老周头不是一个人。 老周头是所有北境军旧部的缩影。 他们都知道当年的事,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可现在,有人肯听了。 有人肯替他们说话了。 李行安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老周。“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行安的人。“ “你的命,我保。“ “你的仇,我报。“ 老周头望着他,忽然又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李行安把那张纸贴身收好,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北风呼啸。 他回头看了老周头一眼,忽然道:“老周,你还记得当年那个独眼汉子,长什么样吗?“ “记得。“老周头说,“他左眼瞎了,右眼是三角眼,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还有呢?“ “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老周头说,“我亲眼看见的,他握刀的时候,左手的小指是空的。“ 李行安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有这些,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北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可他的心,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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