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运武尊

第五十四章 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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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晴。 一行人离开幽州,继续向北。 六匹马,一辆大车。马上是李行安、秦岳、姜红衣、牛大壮、白鹭,加上一个赶车的老胡。大车上装着行囊、兵器、干粮,还有一只小小的骨灰坛。 姜红衣把那只骨灰坛用红布包了,贴身放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官道渐窄,人烟渐稀。出了幽州地界,地势豁然开阔,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尽是枯黄的草色。 风不一样了。 幽州的风还带着几分边城的烟火气,到了这里,风里只剩下一种味道。 铁锈味。 牛大壮吸了吸鼻子,皱眉道:“这什么味儿?像是生锈的刀,又像是烂了的血。“ 秦岳没说话。 老卒的脸色,从过了幽州边界那一刻起,就变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老眼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李行安知道他在看什么。 这条路,秦岳二十年前走过。那时候他还是北境军的一名校尉,跟着侯爷,从这条路上,开赴黑水河。 那时候,官道两旁全是人。送行的百姓,运粮的民夫,调防的兵马,川流不息。 如今,只剩下风。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浑黑,宽阔无比,两岸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干涸了千万遍。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的断剑、碎甲、朽烂的车辕,风一吹,呜呜作响。 黑水河。 八年前,大靖北境军七万将士,就在这里,埋骨沙场。 李行安翻身下马,走到河边。 河水无声地流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蹲下身,伸手入水。 水很冷,冷得刺骨。 秦岳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老卒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将酒水缓缓倒入河中。 酒是幽州城里最好的烧刀子,秦岳买了整整一囊。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老秦,来看你们了。“ “少主也来了。“ 牛大壮、姜红衣、白鹭,都默默下马,站在河边。 风呜咽着掠过河面,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李行安望着黑沉沉的河水,眼前仿佛浮现出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七万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拿着卷了刃的刀,在这条河边,跟蛮子的铁骑厮杀。 他们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他们只有一条命。 他们把命,留在了这里。 李行安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开口。 “八年前,押运粮草的是谁?“ 秦岳一怔:“郭威。当时他是押粮官,侯爷麾下的偏将。“ “粮草为什么没到?“ “朝廷的说法是,路遇雪灾,粮道被毁。“秦岳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可那一年冬天,北境根本没下几场雪。“ “有人亲眼看见,粮车在离黑水河不到百里的地方,被人截了。“ “谁截的?“ “不知道。“秦岳摇头,“看见的人,后来都死了。“ 李行安望着河面,久久不语。 七年前的腊月,父亲在京中获罪,满门抄斩。 八年前的冬天,七万将士在这里,饿着肚子,战死沙场。 这两件事,是同一只手做的。 “秦叔。“他忽然道,“你当年,为什么没去黑水河?“ 秦岳的身子一颤。 老卒沉默了很久,很久。 “侯爷让我护送粮草的账册副本回京。“他说,“他说,万一他回不来,这个,能替他喊冤。“ “账册呢?“ “没了。“秦岳的声音低了下去,“侯爷获罪那夜,抄家的番子搜走了。我拼了命才抢出半枚虎符。“ 李行安点点头。 “账册没了,人还在。“他说,“当年押运粮草的兵,总还有活着的。“ “七万冤魂沉在河底,总有人记得,他们的粮,是怎么没的。“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走。“ “去北境三镇。“ “我要让郭威,亲口说出来。“ 黑水河在身后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众人重新上马,沿着河岸往北走。 走出几里地,河滩上出现了一座座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蓬蓬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秦岳说,那是当年掩埋尸骨的地方。七万人,埋了整整三个月,埋到后来,连土都不够了。 李行安勒住马,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坟茔,久久不语。 姜红衣轻声道:“七万人,就这么没了?“ “没了。“秦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李行安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一座坟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朗声开口。 “诸位。“他说,“我叫李行安,镇北侯之子。“ “八年前,你们的粮草,被人截了。“ “八年前,你们的侯爷,被人冤了。“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 “这笔账,我替你们讨。“ “你们的冤,我替你们昭。“ “你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替你们刻回来。“ 风呜咽着掠过河面,卷起他的衣角。 没有人回应。 可李行安知道,他们听见了。 姜红衣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坟茔,轻声道:“七万人,就这么埋在这儿,连个碑都没有。“ “有碑。“李行安说,“碑在心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牛大壮挠了挠头,低声道:“少主,俺们以后,给你立碑吗?“ 李行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用。“他说,“我死了,就把我撒在这条河里。“ “跟他们,做个伴。“ 秦岳的眼眶又红了。 老卒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白鹭站在河边,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道:“少主,听雪楼在北境,还有些人手。“ “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络。“ 李行安点点头。 “好。“ 众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 黑水河在身后渐渐远去,可那呜咽的风声,却像是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烽火台已经塌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爬满了枯藤。 秦岳勒住马,望着那座烽火台,忽然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见到侯爷。“ “侯爷站在这座台上,望着黑水河,跟我说,老秦,北境军的命,就交给你了。“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侯爷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李行安望着那座烽火台,久久不语。 父亲当年,站在这里,想的什么? 是七万将士的生死,还是远在京城的家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烽火台,这条河,这片土地,都是他的了。 他要替父亲,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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