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金陵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泛着一股子潮闷。 奉天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大开。 文武百官穿着素服，按照品阶鱼贯而入，低着头分列在大殿两侧。 大殿正上方，朱元璋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龙袍，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 太子朱标刚入陵没几天，老皇帝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得有些苍老。 “皇上驾到——！” 司礼监太监扯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 满朝文武撩起袍服，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旁边的随侍老太监极有眼色地上前半步，朗声道：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 文官队列前头，太常寺卿黄子澄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手持象牙笏板，跪倒在御道正中： “皇上！臣太常寺卿黄子澄有本启奏！” “先太子不幸薨逝，天下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本，社稷不可一日无储！” 黄子澄抬起头，声音洪亮： “皇孙朱允炆殿下，天资聪颖，仁孝宽厚。在太子病重期间，衣不解带服侍榻前数月，纯孝之名天下皆知！且允炆殿下熟读经史，深明大义，臣等恳请皇上早立允炆殿下为皇太孙，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臣等附议！” 兵部右侍郎齐泰紧跟着迈出一步，朗声奏道： “允炆殿下秉承先太子遗风，温良恭俭，实乃大明储君之不二人选！求皇上圣裁！” 后头十几个翰林院编修和六科给事中纷纷出列，齐刷刷跪了一地，嘴里高喊着“立储以安民心”。 武将队列这边，气氛瞬间炸了。 站在最前排的凉国公蓝玉，那张黑膛脸早已憋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瞪了一眼黄子澄，大步跨出队列，扯开大嗓门就嚷嚷了起来： “黄子澄！你放什么狗臭屁！” “先太子尸骨未寒，你们这帮文官就急着跳出来拉帮结派了？！” 蓝玉抱拳冲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礼，随后指着文官那帮人，毫不客气地喷道： “按祖宗规矩，立嫡以长！先太子正妻常氏娘娘所生的嫡子，乃是皇孙朱允熥！” “常氏娘娘是开平王常遇春的亲闺女！允熥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嫡脉！” “放着正经的嫡子不立，立什么庶出的朱允炆？你们安的什么心？！” 开国公常升也跟着站了出来，沉声拱手道： “皇上，凉国公所言极是。大明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立储当以嫡统为尊，绝不可乱了纲常！” 这一下，朝堂上彻底乱了套。 黄子澄气得胡子乱翘，指着蓝玉道： “凉国公休得胡搅蛮缠！允熥殿下今年才十二岁，平日里少言寡语，性格过于文弱！如今大明初定，九边动荡，若是立幼弱之主，如何能扛得起大明江山？！” 齐泰也在一旁帮腔： “正是！允炆殿下已满十五岁，举止有度，满朝文武共睹！立储当立贤！” “放你娘的屁！” 蓝玉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允熥性子弱，那是年纪还小！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在后头撑着，谁敢动大明的江山？！”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平日里满嘴之乎者也，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就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勋贵队列里忽然站出来一位老臣。 靖宁侯叶昇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 “皇上，臣以为……眼下北元残部在漠北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有异动。” “诸位皇子当中，燕王朱棣、晋王朱棡皆已年长，常年坐镇九边塞外，通晓军略，屡立战功。” “若是立孙辈，不论立谁，年纪都尚浅，恐怕难以震慑边疆藩王与漠北残敌啊……” 此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支持朱允炆的文官们脸色一变，蓝玉也是眼神一凝，立刻瞪向了叶昇。 朝堂里原本就暗流涌动，这一下更是分成了三派。 一派力挺朱允炆，一派死保朱允熥，还有少数人私底下倾向于手握重兵的年长藩王。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争执，甚至连礼仪规矩都快顾不上了。 然而。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老皇帝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宽大的龙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底下争得面红耳赤的满朝文武，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波澜，只有一股子冷到骨子里的深沉。 标儿才刚刚入土几天。 这帮人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了储君的位置。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 若不是大孙子还没回来，他真想把案上的砚台砸在这帮人的脑门上。 就在争吵声越来越大的时候。 奉天殿偏门的一角，当值的大太监刘公公猫着腰，迈着极轻极快的碎步，一路溜到了龙椅旁边。 刘公公额头上全是汗水，双手捧着一个细长的竹筒，贴在朱元璋耳边，小声地低语了一句： “皇爷……凤阳送来的，蒋指挥使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那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挑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那个竹筒。 手指在竹筒底部的火漆上摸了摸，那是蒋瓛随身带着的暗记。 朱元璋用指甲抠开蜡封，抽出了里头那张折得极小的密信。 大殿底下的文官和武将还在争论不休，没人注意到龙椅上的老皇帝已经拆开了一封信。 朱元璋展开纸条，目光落在上头那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密字上。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臣蒋瓛叩奏：微臣已于凤阳城北荒山寻得皇长孙殿下！殿下安然无恙，臣已率精锐三十骑护送殿下回京，特此密报！】 “轰！” 朱元璋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闷雷炸开！ 信纸被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捏住，甚至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老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眼底深处，那股原本沉寂枯槁的神采，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燃，爆发出了一抹刺眼的光芒！ 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朱元璋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喉咙里那股几乎要仰天长啸的狂喜给咽回了肚子里。 随后，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 殿底下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黄子澄正扯着脖子冲蓝玉喊道：“太祖立国，纲常为先！允炆殿下乃先太子长子，仁德兼备……” 朱元璋抬起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威严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底下正争得不可开交的文武百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闭上了嘴。 整座奉天殿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高台上的老皇帝，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皇上到底听进去了谁的话。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帮大臣，眼神从黄子澄、齐泰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蓝玉和常升，最后落在那几个提议立藩王的勋贵身上。 老皇帝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看得底下的官员们后背一阵阵发凉。 “吵够了？”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齐齐把头低了下去。 朱元璋没有表态，没有骂人，甚至连立储的事情提都没提一句。 他只是整了整袖口，淡淡吐出两个字： “退朝。” 说完，老皇帝连看都没看底下众人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殿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多年未见的急切。 奉天殿内，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全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