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家头门就在响。
不是风吹的。门板一下一下顶着门框,顶三下,停一停,跟外头有人拿肩膀试门。
顾青河提灯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没人。
门槛上压着一块牌。
白木的,正面朝上。他昨晚搁在船板上的那块空牌,背面刻着一个“还”字,正面原本一片白。这会儿正面有了字。
两个墨字,笔画瘦。
拾柒。
他蹲下去,没碰牌。
捞尸人的规矩:送上门的先看,不先拿。手一搭上去,东西就算收下了,收下的东西得还。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河堤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石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被人拿东西蹭过。他蹲下去看,白痕是一横,横两头各有一点。
他没拿指头去试。他把这一横记在心里,转身上了堤。
堤上的补光灯还亮着。穿黄马甲的年轻人靠着栏杆睡了,手机架在灯架上,屏幕上滚着弹幕。门框立在堤边,被他俩拿绳子加固过,绳子还是顾青河昨晚给的那根。
老周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锅里的油花响,一块煎饼在铁板上翻了个面。
“来了。”老周拿铲子敲了敲铁板,“你的门框,昨天给我招来二十来号客人。”
“你跟他们说我了吗。”
“没说。”老周把煎饼卷起来,“我说是拍电影的布景。”
顾青河看了一眼门框。
“他们出一千二,你怎么不卖。”
“我不卖你的东西。”老周说,“我卖煎饼。昨儿多卖三十七块,今儿我加了一种饼。”
“什么饼。”
“门框煎饼。”老周说,“加蛋加脆,五块。”
“你这是拿我家门框挣钱。”
“我这是帮你养着它。”老周说,“你看,昨天你要是卖了,今天我就没饼了。”
顾青河没接话。他心里算了算那三十七块,又算了算自己今天少搬的半车货。
“那我今天卖。”他说,“一千二,我签字。”
“你要卖,我就把绳子解开。”老周说,“你舍得?”
顾青河看了一眼那道门框。
门框上还缠着他昨晚打的结。结是死的,两道一圈,收口压在里头。
“不解。”他说。
“我就知道。”老周说,“给你加个蛋,不要钱。”
九点,749的院子。
苏见微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册子、一份复印件、一支笔。
“今天不问你河上的事。”她说,“你在这块录个口供。”
“录什么。”
“录你跟后街的关系。”
顾青河想了想。
“我住那儿。”
“我知道你住那儿。”苏见微把册子翻开,翻到后街那页,指尖压在表格第一栏上。
两个空格。
“这一栏我填不上。”她说,“一个门牌号,一个户主名字。号我不知道,名字我也不知道。”
“后街第十七户。”顾青河说,“顾青河。”
苏见微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他说,“我在河上报的就是这个。”
“报出去了吗。”
“还没。”他说,“今天晚上报。”
苏见微把笔搁下,从复印件底下抽出一页。
“三年前腊月,同一段河面上记过一次多一盏灯。”她说,“档案到那儿就断了,断在一张被撕掉的名字上。批注八个字——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转到哪家。”
“没写。”她说,“我把后街的门牌全调了一遍,十七号那一栏是空的。空栏不记人,记卯。”
“卯是什么。”
“我们现在叫它编号。”她说,“你按过的手印,你报过的名,都叫号。号不进册子,册子上就是空的。”
“那你们记我做什么。”
“记你在不在。”她说,“册子上有空栏,等于这条街上少一个人。”
顾青河盯着那八个字。
“苏队。”他说,“这算并案吗。”
“算。”
“有奖金吗。”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没有。”
“误工费也行。”他说,“我今天少搬半天货,一车三块,我算得清。”
“你去找财务。”她说,“填表,交三楼。”
“三楼没人。”
“三楼有人。”她说,“你得自己去。”
他真去了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摞表,表上别着一支笔。笔是干的。他翻了两页,没找着“误工费”这一栏。
他在最后一栏写了“并案协办”四个字,签上名,把表压在笔底下,走了。
没人叫住他。
中午,他回了老屋。
老栓蹲在门槛边修一根竹竿,竹节上裹着布条,布条上抹了桐油。
“牌呢。”老栓头也没抬。
“门槛上。”顾青河说,“拾柒。”
“你没拿。”
“没拿。”
“对。”老栓把竹竿立起来,往地上顿了顿,“门牌是给街上看的,河号是给河记的。一门两号,明号挂在门上,暗号收在河底。你以前只认明号,河那边的账就记在你的明号上。”
“现在改过来,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是别人拿你的号办事。”老栓说,“现在是你自己认。”
顾青河把门槛上那块牌端起来,走到后街那扇门前。
门楣上原来的木牌还挂着,写着“后街第十户”。他把那块牌取下来,换成白木牌,正面朝外。
“后街,第十七户。”他报了号。
牌贴住了。
暗线绷了一下,从那道细缝里响出去,一路响到街尾。十九扇门跟着响了一遍,声音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滚完了,街上静得像刚下过雨。
有户人家的窗户推开了。
“谁家大中午敲什么。”
是街西第一户的老太太。她探出头看了两眼,把窗又关上了。
顾青河没答话。他手上还按着那块白木牌,牌是凉的,凉得顺着手心往上走。
河那头,湾上的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扇门框晃了两晃,门楣落进水里,砸出一声闷响。
街上跑出来两个人。
黄马甲举着手机往堤上冲,一边跑一边喊:“家人们刚才那一下拍到没有!”
老周拎着铲子跟在后头,跑到堤上看了看河面。
“灯呢。”他问。
“灭了。”顾青河说。
“灭几盏了。”
“两盏。”
老周拿铲子指了指湾上。
“那一扇门框,昨儿夜里立的。”他说,“我三点起来发面,听见有人钉木头。钉了三下。”
“几个人。”
“听不出来。”老周说,“钉得一个样,一遍一遍,一句话都不说。”
顾青河蹲在堤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
水是温的。
水响之后,有另一个声音跟上来。
像是有人在门里应了一声。
顾青河手里的黄纸还是那张。他把它摊在膝盖上,看背面那三个字。
“顾”在,“十”在。第三笔没有落下来。
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竹竿靠在墙上。
“它补不上了。”他说,“你把号收回来了,它就没地方往你名下补。”
“那湾上那扇门呢。”
“门倒了,账没销。”老栓说,“账在河底下,等着别人来担。”
“河底下有账,那账上写的是谁。”顾青河问。
“写的是号。”老栓说,“号不认人,认门。你今天把门认回来了,账就退到号上去。”
“退回去,总有人来领。”
“领账的人不一定缺钱。”老栓说,“你记着一句:河上的号,谁报谁担。你报了十七,这十七户的账,从今天起挂在你这扇门上。”
顾青河把黄纸折起来,塞进衣兜。
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背面。“顾”在,“十”在,第三笔那里空着,空得像被人擦过。
天擦黑,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穿胶鞋,肩上一卷皮尺。皮尺黄漆,上头有红字,字都磨花了。
“你家报的十七。”老头说。
顾青河没应声。
老头把皮尺从肩上取下来,尺头搭在他家门槛上,往外一拉。尺子笔直地走出去,走出去七尺,到了街心。
“街上十九扇。”老头说,“河上原来两扇。你报了十七,河上就得凑十七扇。”
他把尺子收回肩上。
“你慢慢凑。”他说,“凑不齐,河就替你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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