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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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顾青河没敢碰那块牌。 门板上自己挂上来的牌,不算别人送的,也不算自家请的——规矩里没这一条。他站在门外等老栓。 老栓来的时候拎着个搪瓷缸,缸里是热豆浆,盖子一掀,白气冒了一小团。 他先看的不是牌,是顾青河。 “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脚进过门影。” 顾青河点头。 老栓把缸搁在窗台上,凑到门板前,隔着半尺看那块牌,不伸手。 “你家的牌呢。” “不见了。” “不是丢了。”老栓说,“是有人替你收走了。” “昨儿夜里来了个客。”顾青河把经过一句一句说了。从牌搁上门槛,说到门自己合上,说到雾里那东西抬手探牌。 老栓听到“牌背上有一道斜口”,眼皮抬了一下。 “斜口朝哪儿。” “朝外。” “那是给水认过一道的。”老栓说,“他带来的牌不是新削的,是水里洗过一遍的。” 他把缸盖扣回去,蹲下去看门槛。那道灰还在,当中鼓过的那一小溜被风吹平了,剩下一点浅浅的让痕。 “空门认客不认主。”老栓说,“客来了,主家不在门里,牌就跟着走。收位那三条,末一条本来是叫牌在外头过一夜,让门认它。你没料到有人来收。” “来的是哪一路的客。” “挂牌的是客,收牌的也是客。”老栓说,“挂牌的讲礼,收牌的不讲。” “我家那块牌现在在谁手上。” “在谁手上,就认谁。” 顾青河看着门板上那块新牌。白木,新茬,跟昨夜那东西袖子里滑出来的一模一样。 “昨夜来的,是送牌的。” “就是他。”老栓说,“他昨儿在街口报了数,收了自家的位。可他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他在河那头要立门。”老栓往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立门得有东西压着,那就是位。位不能空,空了他立不住。他把顾家那块牌拿走,等于借走顾家的位。” “一条街一个一。”顾青河说。 “你还记得这句。”老栓说,“他把一拿走,是想在河那头也摆一个一。” “这不就是撞号。” “昨儿当街撞过一回,撞完各归各位。”老栓说,“这回他没撞。他先借。” “借了要还。” “要还。”老栓说,“借位这行当,借一天记一笔。他那本账上,昨儿夜里多了一笔。” 顾青河回头看挂上来的空牌。 “他留这个占着。” “占着。”老栓说,“空牌占门,谁也不敢揭。揭了,就是主家自己不要这个位。” “他把我这块牌拿走,图的是压位,还是图别的。” “两样都要。”老栓说,“牌认地方,认水,认手。牌在谁手上,就先认谁的手。他要的是一个认他手的牌位。” 顾青河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奶奶那块牌跟了这个家三十年,如今落在一只不是顾家的手上。 上午九点多,苏见微来了。 她把车停在巷口,一手拎着记录仪,一手夹着档案袋。她先看门板,再看门槛。 “牌没了。” “是借出去了。”顾青河说。 苏见微没追这句。她展开记录仪,对着门板录了一分多钟,收起来。 “局里叫你明天去录一次。”她说,“你的名已经进册子了。” “录什么。” “录你跟后街的关系。”她顿了一下,“这段我来写,你别多话。” “多话会怎样。” “多话,你的名就跟着那张纸走。”她说,“纸走到哪儿,名走到哪儿。” 顾青河看她一眼。她两回都没把他的名写进监测站的单子里。写上,他就有档案了。 “危墙那面呢。” “先不砸。”她说,“鉴定单上那三个字我拍了照。签字的是老陈,老陈三年前就没了。” “我晓得。” “你知道就好。”她把档案袋抱回车上,临拉车门又回头,“还有件事。主任说,这半年勾『其他』栏的单子多了点,三张一起拿出来看。” “哪三张。” “城北那口井、上回那条河湾、还有后街。”她说,“都在我名下。” “三张都挂你名下。” “挂我名下,好过挂在没名字的人名下。”她关上车门,车出了巷口。 街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 老周端着一碗面,边走边吹气,走到巷口站住,碗停在嘴边,眼睛往河那头看。 “小顾。”他说,“河那头什么时候立的门。” 顾青河顺着他看过去。 河对岸是滩,滩上是一片芦苇,芦苇后头是湾。今早那湾边上,多了一扇门框。 门框是新立的,样式跟后街这一排一样:门楣上头四颗钉眼,门槛底下垫着石头。门板还没上,只立着个框子,正对着后街这道口子,隔着一河。 门框边上还搭着一小堆湿泥,泥里有鞋印,印子很浅,像踩的人没怎么使劲。 “我昨儿打那儿过,滩上就俩钓竿。”老周把面吸了一口,“一夜能立起一扇门?那施工队是哪个,介绍给我家装个阳台。” 顾青河没答。 老周又补一句:“我跟你说,这要让人拍下来发网上,你那门怕是要出名。” 卖豆浆的摊主也往河那头看了一眼,说昨儿后半夜听见河里有响动,像有人下水,又像有人上岸。旁边两个遛弯的老太太说,湾上那片芦苇前两天被人踩倒了一小片,倒的方向朝着河。 顾青河听着,没插话。这些话在街坊嘴里是闲话,落到他耳朵里,一件一件都成了数。 老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位回到湾上了。”他说,“位在哪儿,门就得跟到哪儿。” “中间隔着一河,算一条街。” “河也是路。”老栓说,“街是给人走的,位是给河认的。人有岸,水没有。” “门立起来了,是不是就该进人了。”顾青河问。 “进人得先挂牌。”老栓说,“牌挂在门上,人站在牌底下,这才算一户。他那扇门现在只剩个框,牌子还没上。” “牌不是在他手上。” “牌在他手上,牌底下的位不在。”老栓说,“位在这岸。他不还,那扇门就是个空的。” “空了会怎样。” “空门招客。”老栓说,“招来的客,可不都讲礼。” “那怎么办。” “两样。”老栓伸出一根手指,“把牌拿回来。牌回门,位就回门。另一样——”他把第二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下去,“把那扇门立起来。两个一摆一条街上,就是撞号。撞号那天,河得自己挑一个。” “挑哪个。” “挑报得出名的那个。” 顾青河没说话,在门槛前站定。 报门号是报给河听的,不图人应,只图水记。 “后街,第一户。” 他报完,河面没动。芦苇梢上那点白絮晃了一下,又停住。 左耳里跟上来一句。声音很轻,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是句报号,只有数不一样。 他听见的是:“后街,第十户。” 顾青河站在门口没动。右耳里空着,河风过去就是过去。左耳里那声报了号,就不出来了。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翻了两遍。十这个字他见过——昨儿夜里两块牌当街撞号,自家的牌沉下去一线,底下露出一个旧刻,就是十。 顾家的门,早先排的是第十户。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爬过屋脊。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谁也没往河那头多看一眼。那扇新立的门框在日头底下,就是几根旧木头,谁看都像谁家搁在滩上没搬走的东西。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那扇门框里亮起一点灯。 天已经大亮了,那点灯在白天里不显眼,可他看得清。火色发黄,边上一圈偏青——是锡补过的灯罩挡出来的光,跟顾家堂屋那盏灯照出来的一样。 灯底下站着个人影,抬起一只手,像在添油,又像在点灯。 顾青河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掌心那道浅线,朝河那头弯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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