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摘下来,搁在门槛上。
这块牌是他自己动手摘的。按老规矩,门牌得主家自己摘,别人碰了不算数,谁摘就算谁的账。牌离了门框,背面那圈灰印还在,浅浅一圈,像有人拿指甲在木头上画过。
顾青河照着老栓交代的三条办。撞号已经试过。第二条是收位的手得沾自家门框灰——他蹲下去,手掌在自家门框上抹了一把,掌心蹭下一层白灰,再把手按到牌面上。牌面吃灰,就只剩灰,没有别的。
剩下第三条,牌得在街上过一夜。
他把牌搁在门槛外头,正面朝上,靠着那线木头。
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
不是风。后街的风从街东灌进来,爬到中段就散,从来吹不动这几扇老门。这扇门是拧着劲往回合的,合到一半顿了一下,像有人试了试缝口的松紧。
顾青河站在门外三步,没回头。
老栓蹲在巷口外头抽烟,不过来,眼睛对着河那头。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跟河面上远远的渔火一样。
“搁下了。”顾青河说。
“那就守。”老栓说,“挂着的牌是门认牌,搁着的牌是牌等门。这一夜它在门外,门里就是空的。”
“空的招什么。”
“招客。”
老栓把烟头在鞋帮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空门三条,记牢:一不进门影,二不落座,三不接话头。”
“门影是哪个。”
“门开着的那半扇影子。”老栓说,“脚踩进去,就算进了门,门拿你当主家。落了座,算你认了这个位。话头更别接——门外来的不管是哪个,只要你应他一声,他报的名就记在你头上。”
“记我头上。”
“替你记的。”老栓说,“空门认客不认主。客上门,主家得在门外站着。”
这句顾青河听过。奶奶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回,那会儿他七八岁,只当是句绕口的顺口溜。真站到门外,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要紧。
“站多久。”
“站到天亮。”老栓往河那头抬了抬下巴,“牌一夜不进街,那是天上的账。人守一夜,那是自家的账。”
顾青河想起昨夜那一街的响。十九扇门,各响一声,谁也没多敲一下。
“老栓,一街一起响,是响给哪个听的。”
“响给河听。”老栓说,“牌的事归牌,门的事归门。你要问开街——”他停了停,“开街那天,河先知道。”
“河怎么知道。”
“它有耳朵。”
“那昨儿来送牌那位,他这一手算什么。”顾青河问,“他收了自家的位,还要往哪儿走。”
“往河那头走。”老栓说,“湾上三十年前散了十三户,加上掌灯的一户,一共十四。位是散的时候一块儿散的,收也得一户一户收。他排第七个,前头六个,都在水底下等着。”
“等着做什么。”
“等一扇门。”老栓说,“门立起来,他们才有地方站。”
老栓拎起缸子走了,撂下一句:“天亮前不许揭牌。天一亮,你把牌翻个面搁回来,它自己知道。”
昨夜那人临走的话还在耳边——他家那块牌缺了三十年,今年得拿回去,拿回去那天,这条街上会多一扇门。
多出来的一扇门该立在哪儿,没人说过。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发觉从刚才起自己一直没挪过地方。站一夜不算难,难的是这一夜不许想别的。脑子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全叫河占了。水声一直在,听着听着,人就像被水泡着。
三楼窗户缝里溜出一根绳。
绳上拴着个保温桶,一截一截往下放。老周上半身探出窗子,压着嗓子喊:“小顾,吃哪样。”
“泡面。”
“自热饭都给你备了。”
“泡面省事。”
老周把桶搁在一楼窗台上,绳子收回去,窗户合上。过了会儿,那扇窗又推开一条缝,塞出来一句:“你站那儿,像个门神。”
顾青河没接话。这一夜他不多接话头。
过了十一点,后街就没声了。谁家的电视关得晚,隔着一堵墙剩一点嗡嗡,拢共响了不到两分钟也断了。路灯下头一只狗走过去,走到巷口停了一下,绕开顾青河三米,从街那边过去了。
他背对着门站着,眼睛看河。河上有两三点渔火,是夜捕的小船,隔着雾,火色发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想起老栓的话:夜里不数门。门在背后,数门就是把名字往门上递。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改数自己的呼吸。
河面上一层薄雾慢慢往岸上爬,先到滩,再到台阶,爬一阶停一停。水声一直没断,杂得很,分不出哪一声是浪,哪一声是别的。听久了人容易犯困,他掐了一下手背,把困意掐回去。这么站着,他才明白老栓为什么说这一夜是他自己的账——牌在外头,门在背后,他站在当中,跟一根拴在两头的绳一样。
过了十二点,街尾那边响了三下。
三下敲得匀,敲完停一停,又三下。
一晚上最静的时候,这三下从街尾一路传过来,传到巷口,散在雾里。敲的不是他的门,是街尾曹家那扇矮门。
顾青河脚没动。
按空门三条,他不能应。可这一夜他站在门外,耳朵是开着的。那三下一停的动静敲了不知道多少遍,敲到后来,里头带上了一点数数的劲儿,数到第十遍,断了。
断的时候,河上那几点渔火同时晃了一下。
顾青河把眼睛从河上收回来,又放回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是大河。语音转成字,一行行往上顶。
“曹家儿子那个号被限流了,视频删了一半。评论区还有人问,后街那扇门是真的假的。”
“还有人私信我,问价。问的是门。”
“我回了个不卖,他就不吭声了。”
再往上是苏见微的一条:记录仪对好了。拍到的是门。响的那十九声,机器里没有。
顾青河回了四个字:先别记。
回完他把手机塞回去,左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掌心那道线比前几天短,摸上去只剩浅浅一溜,缩在虎口底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揣回兜里。
后半夜,河面起雾。
雾顺着街口爬上来,贴着地皮走,到门槛跟前停住,像一层水坐住了。
顾青河先看见的是灰。
门框底下那道浮灰本来是平的,忽然从当中鼓起一小溜,跟有人拿脚尖点了一下似的。再往前踩,灰自己让开,等人过去,又落平。
门槛上没落坑。
那是水里的。
那东西站在门外三步,跟他一个距离。看不清脸,衣裳是干的,扣得周正,袖口垂着,垂得很齐。它脚底下那圈雾散得比别处快。
它不动,顾青河也不动。
雾里有股腥气,是河底的泥腥,混着一点香,很淡,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炷香。
隔了一阵,它抬手。袖子里滑出半截白的,木头茬子新。
是一块牌。空牌,一个名也没有。
它往门槛那块顾家的牌前头探手,手往下落。
顾青河开口,不是接它的话:“这块牌前头有主。”
那东西没停。
他又说一句:“主家站在门口。”
那东西的手顿了顿。袖子里那半截白木头露出来,牌背上有一道斜口,像被谁削过一茬。
顾青河想起老栓那句——它挂牌,你拦的不是手,是位。
他往前一步,踩进门里那半扇影子里。
脚一进去,腕上那截绳先热了一下。门里透出一线凉,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像这扇门在试他是谁。
那东西的手停在半空,牌没搁下去。
停了几息,它把手收回去,牌滑进袖子里。
它退了三步,又退三步,退进雾里。雾把它收了。台阶上还是没落印子。
顾青河没送。
他站在门影里没动,等到雾散开一角,河面重新露出那几点渔火。腕上的勒痕还热着。他把脚收回来,退了半步。
天边发灰了。
他照老栓说的,想去把门槛上那块牌翻个面。
回头一看,门槛上空了。
顾家的牌不见了。
门板上却挂着一块。
白木的,新茬,浆糊还潮。牌面朝外,名格是湿的,一格水光,正一笔一笔往外渗字。
他扭头往巷口看。
老栓蹲过的地方,只剩一截按灭的烟头。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