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的自我修养

第20章 雪夜里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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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跟着苏敏穿过院子。 天已经全黑了,雪却映着天光,四处都是蒙蒙的亮。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表姐身后,鞋里的雪水冰凉。 可她顾不上。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年轻人坐在灯下,正对着一张图纸出神。 屋里烧着炉子,暖意从门缝里往外溢。 苏敏敲了敲门:“周老板。” 周子良抬起头。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悬在图纸上方,就那么停着,像时间在他身上断了一拍。 周子良看到苏敏身后的那个姑娘,一时间愣住了。 赵雨薇。 她就站在门口。 满身是雪,睫毛上结着霜,怀里抱着个蓝印花布的包袱,怯生生又倔强地站在2001年12月的风雪里。 他设想过一万种重逢。 他设想过自己该怎么说话,该用什么表情,该欠她一句什么样的对不起。 可他没有想过,是这样一个雪夜。 前世,张一凡在机场告诉他,她走了。 而现在,她还活着。 活生生地站着,冻得嘴唇发白,眼睛亮得烫人。 周子良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片雪夜里,跳得比山坡上那台停了工的钻机还要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的不要那么快,放下铅笔走过来:“怎么了这是?钻机出问题了?” 苏敏将赵雨薇的话总结了一下,告诉周子良。 周子良瞥了一眼赵雨薇,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不忍:“几个孩子?” 赵雨薇已经缓过了寒气:“二十三个,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 周子良抓起军大衣,直接披在了赵雨薇的身上,自己则是穿上羽绒服,顺手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东风车钥匙取了下来,向外走:“从哪儿能上去?” 赵雨薇先是一愣,但接着就被他的问题带着一起走:“后山那个背阴坡。” 周子良朝院里喊:“李叔。” 门口应了一声。 老李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儿,动作十分迅速地站起来:“那条沟我闭着眼都能走,嘶……就是雪一盖,睁着眼也白搭。” 周子良笑了一下:“那咱就睁一只眼。” 刘建民披着军大衣跑出来,一听要上山,第一反应和周子良预想的一模一样:“子良,开车走!” 周子良早已经把那辆东风的车钥匙拿走了,拽开驾驶座就坐了进去,指着赵雨薇:“上来指路。” 挂挡,踩离合,开大灯。 发动轰鸣起来。 刘建民跨步坐上摩托车:“子良你开道,我跟着!” “舅,你别跟着了,弄点儿姜汤和吃的!” 周子良喊:“多生点儿炉子!” 苏敏跟在后面喊:“等等。” 她迅速跑回办公室,拿了一大包东西跑了过来。 一筐煤,一筐馍,两暖壶姜糖水,绳子、铁锹、手电筒,还有一包感冒药。 曹新回头看了苏敏一眼,咧开嘴笑了。 上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地反着蒙蒙的天光,倒不觉得太黑。 风从北边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周子良开车,赵雨薇指路,车速已经是理想状态下最快的进程。 东风车的车灯在雪地里戳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周子良开得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很稳,这让赵雨薇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许多。 方向盘稳,车也稳,该收油的时候收油,该抢档的时候抢档,周子良认真地看着远处的路,速度已经到了安全范围内的极致。 赵雨薇坐在副驾驶,把脸凑在玻璃上往外看。 车窗上哈了一层白雾,她不时用手套抹一下,露出两片小小的明亮,一会儿指左,一会儿指右。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右,右边那条土路,一直走就是学校。” “背阴坡还有多远?” “过了这片白杨林,再拐两个弯。坡上雪厚,车……车可能上不去。” 周子良说:“上不去就腿儿着上。” 这姑娘整个人缩在肥大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车灯的光从雪地上返上来,映在她白生生的脸上。 她的眼珠黑亮亮的,望着前方的雪路,一眨不眨。 周子良忽然想起上一世,第一次见她。 那是青大的秋天,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差点被路过的自行车撞到,她躲开的时候没站稳,倒在地上,书散了一地。 她抬头冲撞她的人笑,说没关系,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捡。 那时候他就想,这姑娘怎么连被撞了都不生气。 车在白杨林边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雪埋死了,两条车辙印子都看不见,白茫茫一片,直通到黑黢黢的山梁底下。 “下车。” 周子良把领子立起来,从车斗里摸出铁锹、绳子,又把那一筐煤和一筐馍背在肩上:“这雪下面是浮土,车上去打滑,人走反而稳当。” 赵雨薇跳下车,站在雪地里,顿时矮下去半截,雪没过了她的小腿。 她也不吭声,伸手去接周子良背上的筐:“我帮你拿一筐。” 周子良伸出手帮她把军大衣的扣子扣紧:“你留着力气背孩子。” 说完,抽出两根铁棍,一根自己拿着,一根交给赵雨薇,转身开路。 赵雨薇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茫茫雪原上踩出两串脚印。 背阴坡是最难的一段。 风从坡上灌下来,裹着雪粒子,打得人睁不开眼。 坡陡,雪厚,一脚踩下去,直没到膝盖。 周子良把绳子一头拴在坡顶的老榆树上,另一头放下去,回头喊:“抓绳子!踩我的脚印!” 赵雨薇应了一声,抓住绳子,学着他的样子,把脚塞进他走过的每一步脚印里。 周子良的脚印大,她的脚小,塞进去刚刚好。 有人提前替她把路铺好了。 她忽然就不怕了。 半夜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到了学校。 这是一座用石头垒的学校,孤零零蹲在半山腰上。 三间教室,一间厨房,窗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孙老师打开门,看见门口两个雪人似的身影,浑浊的老眼瞬间湿了。 “小赵……你这是……” “孙老师,我们来接娃娃们!” 赵雨薇喘着气,鼻子冻得通红,笑得起来,挂了冰霜的眉眼弯弯,楚楚动人:“这位是矿上的周老板,来帮忙的。” 周子良进了屋。 屋里的风比外面更冷,从四面八方吹进来,钻进骨头缝里。 炉子里的火只剩一点红,二十三个孩子挤在三间屋子里,一个个裹着被子,像一窝被雪埋住的麻雀。 有的在哭,哭声细得像猫叫。 有的已经哭不动了,缩在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口。 一看见赵雨薇,孩子们像是看到了希望。 “赵老师!” “赵老师回来了!” “赵老师,我好冷……” 赵雨薇一下子被孩子们围住了。 她蹲下身,张开胳膊,把扑过来的孩子一个个搂进怀里,嘴里不停地说:“不冷不冷,赵老师来了,赵老师来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和刚才在雪地里判若两人。 周子良没说话,先把煤填进炉子。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亮了。 赵雨薇看到炉子升起来,招呼着孩子们走去:“孩子们,不用怕啦,这个大哥哥超级厉害,他给你们带了好吃,一会儿还能送你们回家,都去和大哥哥说谢谢。” 孩子们围过来,火光映着一张张小脸,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周子良掰了馍,一个个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别吃太饱,一会儿要走路。” 孩子们齐声说:“谢谢大哥哥!” “大哥哥你真好!” “大哥哥你真帅!”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周子良笑着说:“我叫周子良。” 赵雨薇扶着几个孩子,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分完了吃的,周子良拍拍手站起来,把赵雨薇拉到一边,声音低下来:“从学校到车边,这段路最险,背阴坡上下各一趟,一趟咱们带三四个孩子,多了顾不过来。我开车往山下送,山脚下有舅舅接应,你在学校守着,等我上来接,天亮之前应该能送完。” 赵雨薇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等他说完,她摇了摇头:“周老板,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这里有孙老师,现在煤上来就不冷了。” 周子良看了她一眼:“不行,路上危险。” 赵雨薇嫣然一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没事的周老板,这里的路我很熟悉,本来你就是来帮忙的,不能让你一个人走,我们一起有个照应。” 她的笑在炉火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周子良心里像是被捏了一把。 猝不及防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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