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的自我修养

第19章 他跟别的老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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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噶尔旗下雪了。 这雪来得没道理。 昨儿傍晚天还是干的,西北风把煤矸石山上的碎石子刮得满坡滚,夜里睡到一半,屋顶的瓦先细细密密地响起来,像老天爷在房顶上撒豆子。 第二天推开窗,天地已经换了颜色。 雪下了两天两夜,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钻机被迫停了。 那台液压钻本来在山坡上吼得整条沟都听得见,柴油机的白烟把半面坡罩得严严实实,如今烟柱没了,只剩钻塔孤零零立在雪里,塔顶的钢丝绳上挂着一排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打了一百二十米,正顺呢,这雪一盖,还打个球。” 老胡蹲在工棚门口,对着手心哈气,哈完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揣:“眼瞅着钻杆一天六七米的往下走,现在倒好,钻杆跟地冻成一家子了,拔都拔不出来。人走背字儿,他妈喝凉水都塞牙。” 小李裹着棉被坐在炉边剥花生,闻言抬头:“胡哥,钻杆在井眼里,冻不着。” “你懂个屁。” 老胡把烟头往雪里一扔:“准旗这雪跟别处的不一样,别处的雪是下的,准旗的雪是灌的,风一搅,跟拿簸箕往你领口里倒面似的,人站外头十分钟,裤裆都是凉的。” 钻机一停,队里人就闲了。 人一闲,心就浮。 头一天还有人凑局打牌,打大A。 第二天牌局就散了,各人缩回各人的屋里,烟抽得一个比一个凶。 119队四个月发不出工资,全队把这一单当命根子。 钻杆多转一天,人心就多安一天。 钻杆一停,风一刮,心里那点不安就跟外头的雪一样,一层一层往上摞。 到第二天傍晚,雪终于收了口。 天光沉下去,雪原反而亮起来,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下,把整片雪地染成一种奇异的蓝。 周子良站在院门口点烟。 戈壁滩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大雪把沟沟坎坎全抹平了,一眼望过去,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 上头是熟透的柿子皮一样金红的晚霞,下头是泛着蓝光的雪地。 西边的山脊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仿佛拿烫金的笔,在这张白纸上描了一笔。 山坡上那台停了工的钻塔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成了整片雪原上唯一一道剪影。 国道两边的白杨挂满了冰凌,一根根垂着,风一过,轻轻相碰,声音又脆又轻。 多好的黄昏。 安静得让人心慌。 正看着,工棚那边传来说话声。 “曹队,咱商量个事儿呗。” 老胡领头,后面跟着小李和两个工人,几个人在工棚门口堵住了曹新。 话说得客气,脚底下却不约而同地往门里挪。 曹新正蹲在地上拿手电照岩芯盒,头也没抬:“说。” 老胡干咳一声:“这钻眼瞅着打了一百二十米了。” 小李接话:“胡哥,是一百二十三米六。” 老胡噎了一下:“对,一百二十三米六,您说这算不算打了一半?” 曹新放下岩芯,抬起头,镜片上糊着一层煤灰:“你想说啥,直说。” 老胡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兄弟,一咬牙:“曹队,咱想的是打到一半了,能不能跟甲方张个嘴,先结一半的钱?不是咱信不过……是哥几个家里实在等米下锅。这雪一下,人心都散了,见着钱才好收心啊。” “是啊曹队,都四个月了……” “我家那口子天天问我,这钱年前到底能不能见着……” “先结一半,剩下的一半打完了再结,合情合理嘛!”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越大。 曹新没说话,站起来,把岩芯盒盖子轻轻合上,然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谁,谁的声音就小下去三分。 “合同怎么写的,我们就怎么做。” 曹新说:“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他的手这会儿空着,抖得厉害。 “119打了这么多年的井,什么时候跟甲方张过这种口?钱的事,你们信不过我?” 没人吭声了。 老胡低下头,把烟在鞋底上蹭灭:“信得过,信得过……那啥,曹队,我们就那么一说。” 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曹新在工棚门口站了很久,雪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头却也是虚的。 一百二十米了,岩芯里还是那些黄不拉几、白不拉几的泥岩粉砂岩,连个煤星子都没有。 周老板倒是天天来取日志,签字走人,从不多问一句。 越是不问,他心里越没底。 这世上逼债的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声不吭的。 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发现自己走到了苏敏的办公室前。 苏敏的办公室亮着灯。 门虚掩着。 曹新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苏敏正伏在条桌上记账,听见动静抬头,脸上明显带着病气,鼻头红红的,声音也哑了:“曹队,今天的核算还没做完。机停着,柴油倒是省了,煤也省了……” “行了行了,先别算你的账。” 曹新凑说:“你这脸色不对,怕是要感冒。我去趟镇上,给你买点药。” “买啥药。” 苏敏摆摆手,把棉袄紧了紧:“扛一扛就过去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来回又得费多少钱?119的钱要花在刀刃上。” “你就是那个刀刃。” “我顶多算个刀把。” 苏敏咳了两声,笑着说:“刀把结实着呢,用不着药。” 曹新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走到炉子边,把火捅旺了些,又把炉子上煨着的姜汤倒出来一碗,放在她手边:“那把这喝了,药不买,姜总不花钱吧。” 苏敏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说:“曹队,你今天是不是又替我把谁家的事儿兜下来了?” 曹新一愣:“咋了?” “你每回心里有事,就来看我。” 苏敏低头喝姜汤:“说说吧,谁又劝你结账了?” 曹新刚要说,门被推开了。 一股风雪裹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冷风卷着雪粒扑进屋里,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灭了。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头上、围巾上全是雪。 粗毛线织的围巾围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冻得通红的鼻尖。 那眼睛很大,很亮。 睫毛上结着一层细密的霜,呼出的白气一起一落。 她的棉鞋和裤腿湿透了,冻得梆硬,脚一动,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狼狈成这样,也掩不住那张清秀的脸。 眉目生得清秀,冻得发白的脸颊上,还压着两道被围巾勒出来的红印子,即使这样,她若隐若现的梨窝在风雨下,也是别样的风景。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印花布的包袱,抱得特别紧。 “表姐!” 苏敏腾地站起来,差点带翻算盘:“丫头?!你怎么来了?走山路下来的?” 姑娘点点头,声音打着颤,喘着粗气,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表姐……雪把……山……山……封了,村子……上……不去,学校……里的……娃娃们下不来……一整天了……我……我担心!“ 她说到这里,喉咙一哽,但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学校里的柴快烧完了,干粮也没剩多少,晚上冷得厉害,村里的年轻人都上了矿,没剩几个,我们……上不去。” 苏敏赶紧走过去,将丫头牵到火炉旁,一个劲儿地给她搓手捂耳朵,声音颤抖:“你一个人走下来的?” “嗯。” 姑娘扬起红彤彤的脸,抿着嘴:“姐,你得帮我想想办法,你们车多,有没有能上山的车啊?娃娃们等不了那么久的,孙老师六十多了,天寒地冻腿就有毛病了。” 苏敏和曹新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从山梁那边的教学点到矿上,晴天走大道都要小半天,这大雪封山,一个姑娘家…… 苏敏又气又心疼:“你疯了你!那路是能走的吗!” “娃娃们等不起了呀。” 她把怀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这是你上回说想吃的酸菜,还有我妈给你纳的两双鞋垫。我下来的时候想着,万一……万一我不方便回头了,先给你捎下来。” 苏敏的眼圈刷地红了。 曹新站在旁边,已经把炉子边的凳子拽了过来:“丫头,先烤烤,烤烤再说。” “谢谢叔叔。” 姑娘嘴上说,但脚下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敏:“表姐,矿上有没有车?能不能借一下?不白借,我……我打欠条,等雪化了我还。” “傻丫头,跟表姐还说这种话。” 苏敏把她的包袱接过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披上棉袄就要往外走:“矿上的事,表姐做不了主,你跟我去找周老板。” “周老板?” “甲方。” “那人家……能同意吗?这大雪天上山……” 苏敏顿了顿:“他……跟别的老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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