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豆动身前，赵闲让他先办一件事—— 把各堂的回信，按“慌、气、问“分三类，各挑十封，编成一册，题为《各堂问计录》。 “带去京里。“赵闲说，“见官的时候，先递这个。“ “为什么递这个？“ “因为官府以为，天下的堂都盼着收编。“赵闲说，“他们得先看见慌。看见了慌，才知道章程错了哪儿。“ 阿豆带着这册东西进京那天，各堂的慌，正一波一波往京里涌。 礼部收到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厚。 有堂口报请关业的——京城西边一间开了二十年的老药铺，掌柜亲手把牌匾摘了，附信一封：“小老儿年过五旬，目盲，不能赴考。铺子遣散，药柜捐与官局。惟学徒三人，俱不识字，求大人开恩，赐条活路。“ 有联名请愿的——江南七十二家堂口，一封万言书，说“医道在心不在卷，以卷取医，是取其形而弃其神“，末尾一百多个签名，盖满了指印。 也有聪明的——几家大堂连夜办起了“考学班“，聘落第的老童生来教《药性赋》，一个月束脩二十两，教的那些人自己都没摸过药戥子。 礼部的官员们看着这些文书，头两天还觉得“铺开得比想的顺“，第三天，没人这么说了。 因为所有文书里，都有同一个词。 “手。“ 关业的掌柜说：“我这双手认得八百味药，可是不认得字。“ 万言书里说：“雍州棚中活人无算，问其凭，无凭；问其手，一手一手都是凭。“ 连那家办学班的掌柜，都在信末问了一句：“老童生教出来的《药性赋》，抓得死个人。字认得，人死得。这个凭，认什么？“ 这些话，一层一层递上去，最后落在礼部一个姓程的侍郎案头。 程侍郎是出了这个章程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把文书一封封看完，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件事——发了一张帖子，请一个叫阿豆的人，来礼部“问话“。 帖子送到堂里那天，阿豆已经在京里住了三天，每天做的事是：在礼部门房外头站着，把递进递出的文书都看一遍，跟门房闲聊，把礼部上上下下的脾气摸了个遍。 接到帖子，他不惊不喜，只把那册《各堂问计录》装进包袱，整了整衣裳，进去了。 程侍郎五十多岁，清瘦，眼睛很亮。 他没让阿豆行大礼，指了指椅子。 “你就是雍州来的？“ “是。棚里当过差，进过疫城。“ “赵闲是你什么人。“ “师父。“ 程侍郎点点头，把案上一摞文书推过来。 “这些，你都看过？“ “抄过一遍。“ “那你说说，“程侍郎盯着他，“本官这个章程，错在哪儿。“ 阿豆没有立刻答。 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册《各堂问计录》，放在文书旁边。 “大人，草民不敢说您错。“他说，“草民只带来三十封信。三十个写信的人，没一个敢说您错——他们都在信里问同一句话。“ “什么话。“ ““凭，认字，还是认手。““ 程侍郎盯着那册东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各堂问计录》拿了过去，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