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无硬手,哪来这等韧劲?
他心头一沉……这东门,怕是选错了。
再打下去,只会耗光最后一口气。
正琢磨要不要收兵时……
“报……!”
十几骑快马自后方狂奔而至,甲胄未卸,人未下马,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大将军!敌军撕开我外围防线了!五万铁骑正朝洛阳急进!”
“东面各郡全冒出隋军步卒,正在合围……眼看就要兜死了!”
杨玄感脸色“唰”地惨白:“怎会这么快?!”
“我在偃师、缑氏留了八万人!八万啊!”他嗓子发紧,话音都在颤。
他突然懂了……今天这一整天,全耽误了。
昨儿要是听李密的,挥师西进,尚有转圜余地。
可现在……
隋军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军师呢?!”他猛地扭头环顾,“李密在哪?!”
亲卫垂首:“军师……未随军出征。”
杨玄感呼吸一滞,心口像被攥住。
“四弟!”他一把拽住奔来的杨积善,语速快得发急,“传令!立刻撤!往西撤!去弘农立足!”
“传我将令:各郡守军死守城池,一步不退!”
“是!”杨积善额头冒汗,转身就跑。
“当……当……当……!”
金锣声猝然炸响,尖利刺耳。
前阵正杀红眼的叛军全懵了……方才还在喊“死战不退”,转眼锣声震天,谁也没料到。
攻城梯刚搭上墙,云梯上的士卒愣在半空;督战队还没反应过来,底下人已掉头往回涌。
城楼上,尉迟恭提着双鞭奔来,战袍染血,额角还挂着汗:“将军!叛军咋说退就退?”
李宣刚射完一支箭,箭杆尾羽犹在轻颤。他望着城下乱作一团的溃兵,略一思忖,便笑了:“朝廷的援军,到了。”
“除了这个,没别的解释。”
尉迟恭眼睛一亮,咧嘴就笑:“那还等啥?”
李宣解下宝雕弓,反手挂回腰间,大步往城梯走:“跟上……出城追!”
守住洛阳是功劳,可李宣要的,从来不止是“守”。
若能在乱军里取了杨玄感首级……
那才是真真正正,一步登天的功勋。
“段将军,从现在起……”
“城防交给你。”
城下。
李宣从亲卫手里接过自己的战刀,翻身上马,勒缰转身,目光直落段志玄面上。
“将军,您要出城?”段志玄一怔,脱口而出。
“叛军无故退兵,只有一种可能……朝廷主力已至。”
李宣声音沉稳,不带半分迟疑,“我麾下骑兵养了整整一日,就等这一刻。”
“可您守城已满十二个时辰,人困马乏!”段志玄急声道,“朝廷大军既已压境,咱们守住城池便是首功,何须以身犯险?”
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初奉李渊之命调入李宣帐下时,圣上亲口嘱托……此人于危难中救过天子性命,务必护其周全。
李宣嘴角微扬:“富贵从来不是等来的。”
他目光一凛,“若让杨玄感逃出生天,这仗就算赢了,也是败笔。”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刀高喝:“主战营骑兵听令……可愿随我出城,斩尽叛逆?!”
“誓死追随将军!”
四千铁骑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刀锋映日,人人跃马而立,眼中燃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
这支骑兵本是城中预备队,真到了破城关头,还得靠他们撕开血路突围。
可就在晌午前,李宣已悄然将他们尽数调至东门城关……早就在等这一声令下。
“开城门!”
战刀劈空一划,李宣策马当先。
号令如铁,无人迟疑。
厚重城门轰然洞开,吊桥哗啦一声砸落河面。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
他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冲出城门洞……风卷袍角,刀光如电。
“誓死追随将军!”
四千骑如怒潮奔涌,自城门鱼贯而出,直扑溃退中的叛军侧后。
百名亲卫紧随其后,尉迟恭横枪立马,接掌阵势,一声断喝震得耳膜嗡响:“杀……!”
长枪一指,铁流倾泻而出。
城外,叛军尚在仓皇撤退,忽闻城门大开、马蹄如雷,不少士卒刚转身,连盾牌都来不及举,便见一骑如黑电劈入阵中……
李宣刀锋横掠,刃啸裂空!
“噗嗤!”
血线飞溅,三名叛卒应声倒地,喉间血泉狂喷。
“击杀叛军一人,获体质+1……”
“击杀叛军一人,获精神+1……”
“击杀叛军一人……”
杀戮开始,战功亦随之滚雪球般涨起。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砍!”
喊杀声撞着山壁回荡,铁蹄踏碎尸骸,刀光所向,叛军阵脚寸寸崩裂。
城楼上,弓手们收了漫射,专挑乱阵里跑得慢、掉队的补箭……箭无虚发,箭箭见红。
洛阳城内。
“报……!”
一名校尉疾步闯入尚书署,声音都劈了叉,“启禀樊尚书!叛军……撤了!”
樊子盖“腾”地起身,花白胡须直抖:“当真?”
“末将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
“好!好!好啊!”老头一拍案,笑得眼尾褶子都开了,“这群反贼,终于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眉宇舒展,“必是天军破了杨玄感的营垒,才逼得他连夜拔营!”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向左右:“李将军呢?快请来!本官要当面授勋!”
“此番十万叛军猛攻东门,若非李将军坐镇,洛阳早陷!他是保住这座城的头功!”
“回尚书……”那校尉略一迟疑,“李将军……已率骑兵出城追击了。”
樊子盖脸色骤变:“什么?!”
主位上,杨桐也拧起眉头,小脸绷紧:“李将军疯了不成?守了一整天,人早累垮了,这时候追出去,万一叛军诈退反扑……”
樊子盖没答话,手指捏着案沿,指节泛白。
可片刻后,他缓缓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下来:“殿下莫忧。”
“李将军不是莽夫。这一个月,他守城如磐石,步步算得准、拿得稳……今儿这一刀,必有章法。”
“想来是衔尾痛击一阵,便收兵回城,不会贪功冒进。”
他话音落地,肩头也跟着松了松。
“不过……”他抬眼望向窗外,笑意渐深,“这一仗,怕是要彻底收尾了。”
“洛阳,守住了。”
“这场劫,总算过去了。”
老尚书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月余的千斤重担。
自叛军围城起,他夜里从未合过眼。
如今,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洛阳不失。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凭这份战功,樊家的地位只会更稳,圣眷也必然更盛。
想到这儿,樊子盖心头一热,眼底都亮了几分。
“传本官将令!”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叛军虽退,城防不可松懈……全城戒严,各营轮守,一刻不得马虎!”
“末将领命!”殿中诸将齐声应诺,抱拳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接下来,就该收局了。
樊子盖重新落座,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神情沉静:“此番洛阳能守住,李宣才是顶梁柱。若无他千里驰援、临危死守,别说大功,怕是连城门都保不住!这年轻人,有胆有识有担当,结个善缘,于我樊家只有益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一回,得亲自写奏章,力荐李宣,为他请最实的功!”
……
十日转眼即过。
洛阳城外尸首早已清尽,城内阵亡将士也已入土安葬。
军医配的药粉撒在遗体上,随坑掩埋,以防疫病。
叛军降卒与俘虏,统一葬入万人坑,覆土封实;而己方将士,则一人一穴,名册登载分明,碑文刻得清清楚楚。
今日城门前,人马如潮。
数万大军列阵而来,最前头是五千骁果军……甲胄鲜明,刀刃映日,全是天子亲信精锐。
重重甲士拱卫之中,一驾九马銮驾缓缓停驻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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