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过去。这是孟教官实战课的第三周。 凌霄到对战馆的时候，人还没有到齐。方磊站在门口，看他过来就问了一句：“这周有把握吗？” “不知道。” “你上周不是说想通了吗？” “想通了和做到是两回事。” 方磊没有再问。凌霄走进馆里的时候，翠芽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周围，又缩回去了。自从上周开始练独立判断之后，它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没精神的安静，是在观察，在等。它在口袋里待着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东张西望了，而是安静地趴着，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朝向前方，捕捉周围的声音。 人陆续到齐了。贺军靠在墙边，苍雷豹趴在他脚边，蓝色的雷光偶尔在它的皮毛间闪一下。苏念雪站在另一个角落，碧鳞蛇盘在她的小臂上，蛇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正好看着凌霄的方向。她今天没有看凌霄，但碧鳞蛇在看他。 孟教官走进来，灰狼跟在他脚边。和前两周一样。灰狼的毛色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步伐轻快。它经过凌霄面前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比前两周多停了一瞬。凌霄注意到了。灰狼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上周没及格的人，出列。”孟教官说。 凌霄走出队列。上周全班二十四个人只有六个人及格。这周站在补考队列里的人还剩十一个，比上周少了三个。有人在课后自己练了，也有人放弃了补考。凌霄站在队列里，排在他前面的还有六个人。他观察了前面几个人的打法。 灰狼的打法和前两周又有些不同了。它的攻击节奏更快了，假动作也更多。它会在一次冲锋中做两次变向，先向左虚晃，然后向右，再在对方跟着转向的瞬间突然急停变回左边。前三周它只会做一次假动作，这周它会做两次连续假动作了。凌霄记下来了。翠芽虫在他脚边，也记下来了。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着台上灰狼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 排在凌霄前面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撑过了一分钟。他的灵兽是一只铁甲犀，土系防御型，修为大约在七十八年左右。铁甲犀硬扛了灰狼将近一分二十秒，最后被灰狼用连续拍击同一个位置的方式逼退到了台边。灰狼没有把他打趴下，时间就到了。那个人下台的时候脸色涨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轮到凌霄了。 他走到台中央。翠芽虫从他口袋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和前三周不同，它落地的姿势变了，以前它会抖一抖身体再站稳，这一次它落地的时候身体已经处于准备状态了，四条腿微微弯曲，尾巴离地一定高度。灰狼站在对面，尾巴低垂，目光平静。和前几周一样，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开始。” 灰狼动了。还是同样的速度，直接冲过来。但凌霄注意到它的眼睛一直盯着翠芽虫，不是在看他。 凌霄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停住了。 翠芽虫没有等他指令。在灰狼冲过来的瞬间，它自己动了，向右侧滑，和凌霄想给的方向一样。然后在灰狼转头追击的瞬间喷出缠丝。丝线擦着灰狼的前腿掠过，没有命中，但逼得灰狼放慢了速度，灰狼第一次被逼退了一小步。不是缠丝缠住了它，而是它感觉到了那道丝线的威胁，主动退了半步。 凌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句话也没有说。翠芽虫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里向后弹开，重新拉开距离。 灰狼没有立刻追击。它站在原地，看了翠芽虫一眼，然后绕了半个圈。翠芽虫跟着它的移动转身，始终保持正面对准灰狼。凌霄注意到翠芽虫的站位和前两周不一样了，它不再把自己放在台中央，而是靠向了台子的边缘一侧，给自己留出了半个台面的缓冲空间。它学会控制距离了。 凌霄继续沉默。灰狼又动了几次。一次正面扑击，翠芽虫贴地滑行躲开，滑行的时候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过去的，灰狼的爪子从它头顶掠过。一次扫尾，翠芽虫跳起来让尾巴从它身下滑过去，尾巴带起的风把翠芽虫落地时吹得歪了一下，但它立刻就稳住了。一次假动作接侧面突袭，翠芽虫用灵甲术扛住了，绿色的光芒在撞击处亮了一下，没有碎。 全是翠芽虫自己判断的。凌霄一个字也没有说。有一个瞬间他差点开口，灰狼的身体姿态明显在准备一次从左侧的攻击，但他忍住了，嘴唇合上。翠芽虫向左闪了，和凌霄想给的方向一样。它落地后没有停，立刻补了一记甩尾斩，打在灰狼前腿落地的那块地板上，差了几厘米没有打中，但灰狼因为这个动作多停顿了半秒。 凌霄在心里数着时间。大概是四十秒出头。 灰狼没有停下。它的节奏越来越快。翠芽虫的灵力消耗很大，连续的闪避和防御让它已经在喘气了。但它没有露怯。它的动作没有因为疲劳而变形，每一步仍然干净利落。 台下有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灰狼又发动了一次攻击。这一次它的速度最快，直接冲到翠芽虫面前，张嘴咬向它的后颈。翠芽虫已经侧身了，但没有完全躲开，灰狼的牙齿碰到了它的灵甲术表面。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没有破。翠芽虫被冲击力推得在地上翻了一个滚，但它立刻就站了起来。 六、五、四、三 “时间到。” 倒计时停在了三秒的位置。凌霄看了孟教官一眼。孟教官低头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没有说多少秒。 “十三号。及格。” 凌霄站在台上，呼出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翠芽虫跑回他脚边，尾巴翘得很高，嘴里喘着气，身体两侧因为呼吸快速起伏着。但它跑过来的时候步伐是轻快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没有停过。 凌霄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翠芽虫的身体比刚才烫了一些，皮肤上还带着灵甲术使用后的余热。 “三周。”凌霄说，“够了。” 翠芽虫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凌霄感觉到它的体温很高，但蹭过来的力气和平时一样大，甚至更大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下台的时候方磊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凌霄没有笑，但他口袋里的翠芽虫把尾巴搭在口袋边缘，晃了好几下，晃得口袋都在动。 下课之后，凌霄没有加练。孟教官走出对战馆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周不用来补考了。” 凌霄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孟教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灰狼跟在他脚边，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凌霄一眼，不是敌意，就是一种回头看一下的眼神。然后它转过头，跟着孟教官走了。 凌霄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翠芽虫：“回去了。” 翠芽虫探了探脑袋，尾巴甩了一下。 回到宿舍后，凌霄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过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在心里模拟了四五遍灰狼的进攻路线，确认每一处翠芽虫的判断都没问题。灰狼的眼神变化他也记下来了。第一周的灰狼看翠芽虫像看一个需要处理的对手，第二周像在看一个会动的对手，第三周像在看一个对手。这个变化比及格本身更重要。 翠芽虫趴在他旁边。今天打了一整节课，穿着七倍机甲走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它的趴姿很放松，肚子贴在床单上，四条腿伸开，下巴搁在枕头边缘，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绿色软糖。它的尾巴从枕头边缘垂下来，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凌霄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以前大了一些。不是胖了，是肩膀那里比以前宽了一点，前腿也比刚开学的时候粗了一圈。他伸手捏了捏翠芽虫的前腿，硬的。肌肉的硬度已经和刚入学时完全不同了，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 “你长肌肉了。” 翠芽虫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尖。尾巴从枕头边缘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凌霄把手收回来。窗外的风带着秋天的味道吹进来，宿舍里很安静。他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隔壁宿舍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走廊尽头有人关门，啪嗒一声。 凌霄没有睁眼。枕头边上的翠芽虫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