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我攥了一路,到家才敢再摊开看一遍。
祁。私章两个字,我只认出这一个。
我把它夹进台本,压在签字复印件下面。这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来回翻的就一件事,谁把贺顾问从台上挪到了台下,又是谁,在拍卖开场前一晚往我家门缝里塞了这张纸。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到了后台。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郑恒背对着我,站在镜子前看平板,帽檐压得很低。
“九点不到你就来了。”他没回头,“急什么。”
“第一件东西,十分钟。”我把门关上,“你自己说的。”
他这才转过来,笑了一下:“江叙,我劝你别把这事当考试。上台念稿,你比谁都稳。”
“稿我不念。”我说,“我只看东西。”
“看可以。”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扣,“看完了上台,先给个好消息。台底下坐着的人,今天图的就是这个。”
“什么叫好消息。”
“好东西。”他咬字,“让人愿意出价的好东西。”
门被敲响,场务探进半个头:“郑导,第一件到了。”
他们推来一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垫着旧绒布。我把台灯拧过来,戴上手套。
是一只小罐。
影青,口径不大,胎薄,釉色是那种偏冷的青,几乎不带火气。剧本第十二段写的“宋代影青小罐”,就它。
我先把罐子侧过来,看底。圈足修得规整,挂釉到足沿就收住,露胎处胎质细白,是该有的样子。
指腹顺着罐肩往下走,一路平顺。走到离口沿大约一寸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起伏。
不是裂纹,不是磕伤。像有人拿细砂纸轻轻擦过一遍,又补了一层薄釉。擦了多远,不清楚,但手感上,这一小片比周围要软半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东西上手之前,就被人动过。
“看出来了?”郑恒在旁边盯着我。
“看出什么。”我把罐子放回绒布,语气松下来,“东西不错,开脸正。”
他眯起眼,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把手套摘了一只,拿台本翻到那页:“我这位置是第几拍?”
“第一件拍完,你上台定个调。”他说,“后面两件不用你管,你的活儿在台上头一炮。”
“第一炮要响?”
“要响。”他说完,又补了半句,“也要听话。”
我笑了笑,没接。
门又响,场务催人。我把台本卷起来塞进口袋,从侧边通道绕去后台口。
那条通道要经过候场区。
我走过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拍卖图录,没抬眼。
祁永年。
我不停步,只从他身侧过去。擦身那一瞬,图录页角翻了一下,我看见上面那页,印的正是那件影青小罐。
翻页的位置,不是随手翻到的。他是翻到那一页,坐在那里等。
后台口站着温以宁。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刚才主持人念名单,他名字在第一排。”
“我听见了。”我说。
“江叙。”她顿了一下,“你上台的时候,别跟他们对视。”
“为什么。”
“我数了数台下那几张脸。”她说,“有几个人不是来看拍卖的,是来看你的。”
我看着她手上被捏得皱了的节目单,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它摊平了一下。
“你少惹事。”我说,“说完这句就回座。”
她点头,转身小跑进侧门。
前场的音乐声起来了。
我站在入口帘子后面,能听见主持人报名字。第三个名字,是我。
“下面有请本场特邀鉴定嘉宾,江叙,江先生。”
帘子挑开,灯打过来,我没有抬眼看台下。上台的台阶三级,我数着走完,走到台中央那张长案前。
案上一只木托,木托上就是那只罐。四台机位,一台近景怼着东西,一台正对着我的脸。
台下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我太熟了。不是期待,是等人出丑前那半秒的停顿。前排有人低笑了一声,没压住。
“江先生,久仰。”主持人姓苏,头发打得很整齐,话也打磨过,“今天镇场第一件,就靠您给大伙儿一个开场的准话。”
他这一句“准话”说得漂亮,把责任提前扣在了我头上。
“先看东西。”我说。
我重新戴好手套,把罐子从木托上取起来。
灯光下这罐子更好看,釉面匀,釉光润,从上往下照,反出的光带是连续的一条。摸到刚才那道浅起伏的位置,我又停了一下。
台下没人知道我在那儿停。
近景机位就在我右手边,镜头里那只手稳得过分,指尖在那片釉面上留下一道几乎没贴上去的弧线。就算有人逐帧看回放,也只会觉得我在看釉,看不出我在摸什么。
“江先生看得细。”苏主持笑着递话,“大伙儿都在等,您给个定性吧。是宋是元,是真是仿,您一句话,台下这几位举牌的手就稳了。”
这一句把全场都摁到了我这儿。
我抬眼,第一次扫了一圈台下。
第一排正中没有座位牌,只放着一瓶没开的水。瓶子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椅背贴着一张标签。
祁永年三个字,贴在旁边那一张上。空位是别人的。
郑恒在侧幕那儿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邻居大哥的笑。
我把罐子放回案上,退开半步。
“我先说个不痛不痒的。”我说。
“您说。”
“胎正,釉活。”我把手套摘了,搭在案沿上,“修足见刀工,肩线过渡自然,符合宋影青一路的路子。”
台下那几声低笑,收住了。
我不看他们,接着往下说,声音放得很平:“这是一件能登台的东西。”
“能登台”,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苏主持松了口气,往前一步,话筒递得更近:“那您的结论是,”
“结论上台再说。”我打断他,“第一件只是开场。”
“诶,江先生。”他笑,但那笑有点卡,“观众等着的就是这一句。”
“我知道。”我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不给。”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苏主持的话筒举在半空,第一次没接上话。前排那几张等着看笑话的脸,有几张已经笑不出来了。没听懂我那三个字,就不敢跟着笑。
侧幕里,郑恒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懂了,也可能没懂。但他清楚一件事,我刚才那段话,没有违背剧本。我确实给了“好消息”。
我把罐子重新扶正,掌心压在底座上,五指稍稍收拢,感受底下那层绒布的厚度。
然后我的拇指,从罐底边缘往里探了半寸。
在那里,我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釉,不是胎。
是灰。极细的一层灰,嵌在圈足内侧和绒布之间,被罐身压出来的痕迹很浅,但没有被清过。这罐子至少被人从木托上拿起来过一次,放回的时候,落点比原来的印子偏了不到一毫米。
也就是这一下,让那片被人擦过又补釉的地方,正好卡在了灯光斜打的角度上。
他动过手,还想让我替这只罐子说出那句最响的话。
“江先生?”苏主持又递话。
“急什么。”我把手收回来,站直了,“镇场的东西,得配镇场的排面。”
我这一句说得够热闹,台下有人跟着笑了。
可我在心里把另外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只罐子的真假,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关心的是它为什么被人动过。
做局的人不是要让它假。是要让它“真过”。真过之后,再翻。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空位,还空着。
侧门开了。
一个人从通道里走进来,没走正门,也没避镜头,就这么沿着过道直直往前走,在第一排停了下来。
祁永年在那把空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不快,坐下后,抬头看了台上一眼。
我和他隔着半个场子对了一下眼。
然后我听见麦里传出一句。
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主持的。
是扣在案边那只备用耳返里的信号声。紧接着,苏主持的声音从我右手边响过来,音量不高,全场都听见了。
“江先生,在您给结论之前,我们先放一段东西。”
他抬手,冲后台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侧幕的大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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