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开场那天,圣院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了三座战台,青石砌的,每台三丈见方,台四角插着圣院的旗子。台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甲班乙班的,牧师殿的,战士殿的,都来了。裁判席在广场正北面,坐着七个穿青袍的长老。
萧暮云坐在最边上,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
陆星垂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从缝里往外看。他这是头一回站这么大的台。考核那年他打的那几场,是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底下就几百人。今天这台下,他估摸着得有几千。
他手心出了汗。他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想起城墙上江疏影说的话。她答应过他不硬拼。可她真站到那个台上的时候,会不会真的认输,他没底。
他站起身,往台边又走了两步。
他看见台上的江疏影。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柄短刀,面朝天亮的方向。她看不见。可她站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选拔营地里,面朝天亮的方向,一动不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瞎子。他只觉得这姑娘站得真直,像一棵小白杨。
他现在知道了。她站得直,是因为她看不见。她只能站直了,才能听见风。
他现在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看不见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开眼。别为他开眼。
他想起半年前他还在落风镇,连剑都没摸过。那时候他连圣力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骑士殿就是给人治病的地方。现在他站在这儿,背后是几千双眼睛,面前是一个比他强十倍的对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紧张?“旁边有人问。
他转头。是岳千峰,胳膊还吊着绷带,被温晚晴硬拽来的。岳千峰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虽然绷带上的灰还没擦干净。
“有点。“陆星垂说。
“怕个屁。“岳千峰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那一手裂空,我见过。昨天你把宋怀瑾那小子压在台上的时候,我都喊破了嗓子。今天你就当昨天再来一遍。“
温晚晴在旁边白岳千峰一眼:“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他紧张是正常的。“
她转头对陆星垂:“你别想台下多少人。你就想,你面前就一个人。你打完了,就下台。别的都别管。“
他抽签。
他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乙班一个使枪的,一阶中级,去年考核排他前头二十名。那使枪的上台的时候,枪尖对着他,眼神很凶。
“听说你最近练了新剑。“他说。
“嗯。“陆星垂拔剑。
“让我看看。“
裁判一声锣响。
那使枪的枪先到。一枪走的是中宫,直刺陆星垂心口。枪风很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年的底子。
陆星垂没躲。
他手腕一抖。
“裂空。“
剑出得不快,可剑风走的是一条线。枪尖还没到他心口,他的剑已经从枪杆侧面切下去。
“铛“的一声。
那使枪的只觉得手里的枪一轻。
枪头,断了。
断口是平的,像被一把极薄的刀切过去。他手里剩下半截枪杆,愣愣地站在台上。
陆星垂的剑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承让。“他说。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这什么剑?“
“一招?“
“他不是功法空白么——“
裁判举起手:“乙班陆星垂,胜。“
陆星垂收剑下台。他刚走到台边,就感觉一道目光从对面休息区扫过来。
裴青崖坐在休息区正中,蓝袍,手边放着他那柄银剑。他没起身,只是看着陆星垂,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功法空白的人,“他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了剑。“
他旁边一个甲班子弟凑过来:“裴哥,这小子——“
“我知道。“裴青崖打断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该我了。“
他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比陆星垂刚才响了三倍。甲班的子弟在底下喊他的名字。他上台,对手是乙班一个使刀的,看见他,脸先白了。
锣响。
裴青崖出剑。
只有一剑。
台下没人看清那剑是怎么出的。只听见“嗤“的一声,乙班那个使刀的手里的刀就飞了,人也飞出了战台,摔在台下的沙土上,半天没爬起来。
裴青崖收剑。
他下台的时候,路过陆星垂身边,停了半步。
“野种的满值。“他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一招?“他笑了一下,“我也一招。“
他走了。蓝袍的衣角在风里甩了一下。
陆星垂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裴青崖刚才那一招,留了余地。他真要下杀手,那个乙班子弟现在就不是摔在沙土上,是抬出去。
这就是甲班嫡系的底子。
他握紧了剑。他知道,他跟裴青崖之间,还差得远。可他不慌。他有裂空。他有萧暮云教他的那一招。他还有半年来练出来的那一身硬骨头。
他转身往休息区走。
他想起半年前他还在落风镇,连剑都没摸过。那时候他连圣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站在这儿,背后是几千双眼睛,面前是一个比他强十倍的对手。
他握紧了剑。
“别想太多。“萧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下一轮,抽签在半个时辰后。“
“嗯。“
“看见他的剑了?“
“看见了。“陆星垂说,“比我快。“
“比你快多少。“
陆星垂想了想。
“半息。“他说。
萧暮云点点头。
“半息,“他说,“你练裂空,练出来的就是这半息。“
陆星垂点头。他把剑收回鞘里。师父说的半息,他懂。他跟裴青崖之间,差的就是那半息。
他想起这三天练的裂空。裂空不是快,是准。他劈草人,劈了三千剑,每一剑都劈在草人脖子那一条线上。他练的就是那条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能不能赶上裴青崖的半息。他只知道,他得赶上。
“决赛那天,“萧暮云说,“你要抢的,就是这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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