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店休息一天以后，田小满第二天照常开门。 刚到早上七点，店外便站了好几个熟客。 昨天没买到卤肉的人，今天都来得格外早。林小菊刚把柜台擦干净，第一盆卤肉便卖出去一半。 “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关店。” 田小满一边切肉，一边看着不断进门的客人。 “少开一天，今天忙成这样。” “你昨天不是玩得挺开心吗？” 林小菊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新围巾。 “周大哥给你买的？” “嗯。” “真好看，肯定不便宜。” “就一条围巾，有啥好看的？” 田小满嘴上说得平静，手却忍不住摸了一下柔软的围巾。 中午过后，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进店里。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像是有些不敢认。 “小满？” 田小满抬起头，也愣了一下。 “赵文斌？” 男人笑了起来。 “真是你。我刚才看见招牌，还以为只是同名。” 赵文斌是田小满小时候的同村人，比她大两岁。后来他跟着亲戚去了外地，两个人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 以前在村里时，他经常帮王桂枝家挑水、劈柴。村里还有人拿他们开过玩笑，只是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小，谁也没有把这些话当真。 “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县城，回来办点事。” 赵文斌在店里看了一圈。 “听村里人说你来县城做生意，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店都开得这么大了。” “也是一点点做起来的。” 田小满让林小菊切了一小盘卤肉。 “这么多年没见，你尝尝。” 赵文斌吃了一块，眼睛顿时亮了。 “味道真不错。以前你娘做饭好吃，没想到你手艺比她还好。” “我娘听见这话，肯定要说你没良心。” “那我下次回村，当着她的面改口。” 两个人说起小时候的事，都觉得有些好笑。 赵文斌又问起田小满这些年的生活。 他离开村子时，田小满才十几岁。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年那个总跟在王桂枝身后的姑娘，不仅变得越来越漂亮，还在县城开起了店。 “村里人说你结婚了，是真的？” “真的，才结婚没多久。” 赵文斌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么快？” “我年纪也不小了，哪里快？” “你以前不是说，要找一个比自己有本事的男人吗？” “小时候随口说的话，你咋还记得？” “你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刚说完，门口忽然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音。 周建国从国营饭店过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饭盒，刚进门便看见田小满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柜台前。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桌上还放着专门切好的卤肉。 田小满没有察觉到他的脸色。 “建国，你来得正好。这是赵文斌，小时候跟我一个村的。” 赵文斌也转过身。 “你就是小满的爱人吧？经常听村里人提起你。” 周建国把饭盒放到柜台上，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我是周建国。” “我和小满好多年没见了，刚才正说起小时候的事。” “是吗？” “以前她上学路上怕狗，我每天都在村口等她。后来我去了外地，也不知道她过得咋样。” 周建国听完，只淡淡地笑了一下。 “小满现在过得挺好，不用别人惦记。” 田小满终于听出了不对。 她看了周建国一眼，又看向赵文斌。 “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下午还有点时间。” 赵文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现在的地址。 “我在邻县一家厂里上班。以后需要熟食，也能来你这里订。你把地址收好，过些日子我再来。” 田小满正要伸手，周建国先把纸接了过去。 “行，我替她收着。” 赵文斌看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笑了笑，没有再多留。 他买了两斤卤肉，临走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田小满。 “下次见到桂枝婶，我去家里看她。” “你有空就去。” 赵文斌离开以后，周建国打开饭盒，把里面的饭菜放到桌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发火，脸色也算不上难看，可平时总要催田小满趁热吃，今天却一句话都没有。 田小满拿起筷子。 “你咋了？” “没咋。” “饭店里有人惹你了？” “没有。” “那你摆着脸给谁看？” 周建国低头收拾柜台。 “我脸一直这样。” 林小菊站在旁边，已经快忍不住笑了。 她找了个借口，抱着黑豆去了后院，把前面留给两个人。 田小满夹了一块肉，慢慢吃着。 “赵文斌小时候确实帮过我家不少忙。我娘挑不动水，他就过来帮忙。他去外地以后，我们很多年没见过。” “我又没问。” “你没问，耳朵倒竖得挺高。” 周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每天在村口等你，也没听你提过。” “小时候上学，村里的孩子都是一起走。他等的不只我一个。” “他可没说还有别人。” 田小满终于忍不住笑了。 “周建国，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没有。” “真没有？” “一个几年没见的人，我吃他的醋干啥？” “那你把他留下的地址给我。” 周建国立刻按住了口袋。 “给你干啥？” “人家以后要订卤肉，我当然得留着。” “做生意找我也一样。” 田小满看着他的样子，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周建国终于有些挂不住脸。 “你笑啥？” “以前马桂香天天往你跟前凑，我也没像你这样。” “我根本没理过她。” “我也没理赵文斌。他进店以后，我连凳子都没让他坐。” 周建国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却还是低声说道：“他说你讲过，要找一个比自己有本事的男人。” “我是说过。” “那我现在算不算？” 田小满故意想了一会儿。 “不太算。” “哪里不算？” “人家赵文斌现在在厂里上班，穿着中山装。你整天围着灶台转，身上全是油烟味。” 周建国听完，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转身刚要走，田小满便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逗你的。” “松开，店门还开着。” “你还知道店门开着？刚才摆脸色的时候，咋不怕人看见？” 周建国没有说话，也没有真的挣开。 田小满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轻了下来。 “小时候说的话不能当真。再说了，我已经嫁给你，还有谁能比自己的男人好？” “这话是真心的？” “爱信不信。” 周建国转过身，看见她眼睛里还藏着笑，终于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以后他再来，让小菊招呼。” “那不行，来店里的都是客人。” “我就知道你还惦记他的生意。” “有人送钱上门，我为啥不要？”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周建国脸上的那点别扭才彻底散去。 下午回饭店以前，他从口袋里拿出赵文斌留下的地址，仔细看了一遍，又塞进了账本最下面。 田小满看见了，没有拆穿他。 傍晚关店时，她才发现账本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原本只有赵文斌的地址，下面却被人添了一行字： 田小满已婚，丈夫周建国。 她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最后笑着把纸重新夹了回去。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国营饭店的灯也亮了起来。田小满锁好店门，围上建国送的围巾，心里还想着他吃醋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