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洛林摇了摇头。 “因为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连确认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或者说，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现实，让他真正开启了一段不同的人生。 可来到这里后，他又总是会觉得，自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梦里。 “那我们还真是一对擅长逃避的人。”塞涅菲娜轻笑道。 “别随便把我和你归类成一对。” “我又没说是哪种一对。” 洛林没有继续接她的话，塞涅菲娜也没有继续逗他，把目光投向山谷里轻轻摇曳的星星花海。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安心了一点。” “安心？” “因为如果连你都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来了，那我慢一点，应该也不算太丢脸吧。”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份温度仍然存在。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看清楚。” “所以当年你说他们回不来了，我才会那么痛苦。” “因为那不像是给我的建议，反而像是命运落下了判决，告诉我别做梦了。” 洛林摇了摇头，“那时候的我没那么厉害，只是个比较出名的冒险者而已。” “现在有了。” “……” 塞涅菲娜弯起眼睛，声音很柔和。 “不过，好像也还是会心累，会逃避，偶尔还会受不了我的热情，装作没听见。” “是谁的耳朵红得像……” “哎呀害羞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塞涅菲娜装作没听到，打断了他的话。 “至少比起一个正确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英雄先生，我更喜欢现在这个可爱的你。” 银月高悬天顶，明辉洒落大地，与地上的蓝色光点交织在一起，将山谷中的事物映照得一清二楚，也映照出她那多年未能诉说的心意。 塞涅菲娜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握着洛林的手，看着莉薇娅的裙摆在风中飘动。 她还没有真正醒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迈出那一步。 但至少在今晚，她第一次觉得，梦醒之后的世界或许也没有那么冷。 她开始有点期待了。 …… 第二天，塞涅菲娜没再提昨晚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冷静下来之后感觉不好意思，也没有再去旅店门口刻意偶遇，当洛林带着莉薇娅到她店里的时候，她已经被镇上的孩子们围住，问她今天有没有糖果。 塞涅菲娜远远看见洛林，目光却不知怎么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昨晚那份触感像是又从掌心里浮了出来，让她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们以为她是忘了做糖果，于是没有再继续问，懂事地走到不远处空地上玩起游戏来。 然后不知怎么的，莉薇娅也被拉进了那群孩子中间。 “这是我珍藏的龙蛋，能够孵出毁灭世界的巨龙。”一个小男孩举着块黑色石头。 “为什么要毁灭世界？”莉薇娅问。 “因为这样很帅气。”他回答道。 “可是它没有生命气息。” 那位小男孩想了好一会，脸憋得通红。 “只是……只是现在还没孵出来而已！”他大声解释着，仿佛声音越大就越令人可信。 莉薇娅沉默片刻，接受了这个逻辑，朝着他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句过于认真的认可，反而让那个小男孩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被面前这位大人嘲笑，可莉薇娅真的接受了他的说法。 于是他立刻郑重其事地把那颗“龙蛋”塞进她手里，说孵化巨龙的重任就托付给她了。 莉薇娅抱着那块石头，表情比他还严肃。 洛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塞涅菲娜倒是笑得很开心。 “你看，她很适合跟孩子们玩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 后面的半天里，莉薇娅在镇上的孩子中间学会了很多奇怪的规则。 比如花环戴在头上能当王冠，最漂亮的石头可以是贤者之石，树枝只要够直，就能成为勇者的圣剑。 对孩子们来说，很多东西不需要真的拥有那种力量，只要大家都愿意相信，它就可以暂时是那样的东西。 这套规则意外地适合莉薇娅。 因为她也在一点点学习着，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并不需要被立刻证明。 塞涅菲娜则是习以为常地被镇上的人们叫来叫去。 一会有老人问她治腰疼的药剂还有没有，一会又有商人找她买驱虫的熏香。 她嘴上嫌麻烦，却总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也会询问对方先前某件事情的现状如何，是否解决。 洛林看着她自然融入这里的样子，感觉她在十年里过得似乎确实不错，至少表面上看来很不错。 孩子们喜欢她，镇民们信任她，她也乐于忙碌在这些小事里。 中午，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家，洛林和塞涅菲娜在店里一起简单地做了一顿饭。 之后三人又在镇里简单地逛了一个下午，塞涅菲娜给莉薇娅挑选了两条浅蓝丝带，只扎起一小束灰发，点缀在头顶两侧。 她一边嫌弃着洛林的审美，说给莉薇娅穿一身黑，没有对比色怎么会好看，一边推着莉薇娅走到镜子前，告诉她女孩子就应该追求好看。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阳光渐渐染上几分暮色。 悠扬的竖琴声在街角响起，一位精灵吟游诗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什么。 “什么，你还想听那位勇者的故事，那好吧……”他清了清嗓。 “当黑潮漫过群山，星辰也为之暗淡，唯有那位勇者高举长剑……” “深渊睁开千万只眼，蛊惑众生永坠黑暗，而他只愿劈开黑夜，引领世人长路归乡……” “于是晨曦刺穿阴云，魔神的冠冕坠入尘土，诸王在废墟上……” 塞涅菲娜在一张老旧的长椅前停下，眺望着远方湖面，夕阳似与倒影融为一体。 “以前也有一天，跟现在很像。” “你离开的前一天？”洛林问。 “嗯。”她点点头。 “那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买了特别甜的点心，看了普通的街头表演，还在旧书店里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傍晚的时候，我们安静地坐在街边长椅上，看着秋天枯黄的树叶飘过，你笑着从我的帽子上摘下一片叶子。”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要是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因为那一天太幸福了，幸福到我不敢继续往前走。” “然后我就知道，我该走了。” “你会继续帮我，也会继续告诉我真相。我也会一边依赖你，一边怨恨你为什么不肯骗我。” “可那样的我很丑陋，我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所以我选择不去破坏那段美好的回忆，选择把最好的自己留在你印象里。” “你倒是擅自替我做了决定。”洛林说。 “是啊，很狡猾吧？” “我甚至还希望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只会留下那一天的美好印象。” 塞涅菲娜看着夕阳逐渐沉入湖面，赶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转身看向洛林。 “洛林。” “明天早上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我想把它埋了，让他们的灵魂能够回归自然。” “决定好了？” “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她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如果等到完全准备好，或许又会等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