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晚饭后，塞涅菲娜带着他们离开白露镇。 小路沿着湖畔往山谷深处延伸，越往前走，镇上的灯火便越是显得遥远。 风里没有了烤饼和糖霜的甜味，花叶被露水打湿后散发着淡淡清香。 莉薇娅抱着那袋点心走得很稳，洛林问过她要不要帮她收起来，她说不用，她觉得这样抱着有种满足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足够开心，见过很多好东西了，大概再好看的风景也没办法让她变得更开心了。 直到绕过最后一片树林，山谷忽然在眼前展开。 莉薇娅停下脚步，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了好几下眼睛。 地面上亮着无数星星，蓝色光点随着晚风微微闪烁，像是整片夜空都落进了山谷里。 风稍微大点，那些蓝色光点便成片地轻轻摇曳，在大地上荡开星光的波纹。 莉薇娅呆呆地抱着纸袋，愣在原地看了很久，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星星……掉下来了？” 塞涅菲娜站在她身旁，轻轻把手搭上她的肩膀。 “不是哦，这是星星花。” 莉薇娅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随后，莉薇娅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那些“星星”的模样。 远远望去时，在幽暗的山谷里只能看见显眼的蓝色光点，直至凑到面前，才能看清楚它的细节。 每一个看起来像星星的光点，都是生长在叶片间的蓝紫色小花。 花瓣很薄，几乎能算是半透明，在夜色里泛着不显眼的淡蓝光晕，像是星光透过云雾被轻轻晕开。荧光在纤细枝叶脉络中勾勒出线条，亮度缓缓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莉薇娅蹲在花丛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们……在发光。” “很漂亮吧~” “不过这个场景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白天看着只是普通的蓝紫色小花，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把积攒的光亮慢慢释放出来。”塞涅菲娜解释道。 “星星花，一般生长在魔力浓郁的地方，喜阴凉。”洛林说。 “你总是擅长一句话破坏掉氛围感呢。”塞涅菲娜用手肘戳了他一下。 莉薇娅伸出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那朵发光的小花，像是在对待某种一触即破的泡影。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柔软，凉凉的，那抹微光也没有什么温度。 “地上长出了星星……” 晚风吹过山谷，树林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一轮圆月从云层后缓缓露出，银白月辉洒落，让幽暗的花海忽然明亮起来。 莉薇娅蹲在地上，认真观察着星星花的每一寸细节，乐此不疲。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也觉得像是星星掉下来了。”塞涅菲娜忽然开口。 “那时候我还拉着父亲的手，非说要摘一颗回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忽然先笑了起来。 “后来当然摘回去了。” “可星星花离开那个地方，很快就不亮了。” “我抱着那朵花哭了好久，觉得自己害死了一颗星星。” 莉薇娅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星星花也会死吗？” “会哦。”塞涅菲娜蹲到她身旁，指尖轻轻拨了拨花叶。 “它们也是活着的东西，活着……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会死去，无论多久。” “所以我父亲那时候告诉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要摘回家，有时候只要记得来看它，就已经很好了。” 她的目光在花海中慢慢投向远方，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拉着父亲手的小女孩。 “不过我那时候可听不懂这种高深的话，自己一个人哭闹了半天。” “只记得母亲后来答应我，以后每次回家，都带我去看星星花。” 洛林掏出一团云朵摆在地上，原地坐了下来。 “每次回家？”莉薇娅问。 “嗯。”塞涅菲娜点点头。 “我从小时候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丰饶教会里。” “毕竟是被选中的圣女嘛，大家都说我是自然之神降下的奇迹。” 她的眼里带着怀念，脸上笑容明明很柔和，却隐约有种死板的冷意。 “丰饶教会里的人都很好，毕竟能喜欢自然，热爱生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好到我几乎找不到抱怨的理由，可我也只能用好这个简单的词来形容他们。” “因为教会里的人都非常尊敬我，神官姐姐们也都非常小心地呵护我，就像是在面对一座易碎的神像。” “没人敢随便牵我的手，没人敢把我当成普通孩子，也没人会在我偷吃点心的时候训斥我。” “他们会说，圣女大人是主的代行者，承载着祂的意志。” “只有回家时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掌心，像是回味着很多年前被父亲握住的触感。 “父亲会嫌我把泥踩进屋里，母亲会让我自己去洗盘子，也会关心我在教会过得好不好。” “我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下一次回家。” “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我只是他们的女儿。” 塞涅菲娜像是讲累了，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洛林身旁坐下，还毫不客气地把他往另一边挤了挤。 “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我想让他们为我骄傲。” “我为此早早地就把所有的神术，祷词，甚至是仪式布置细节，几乎一字不差地全部记了下来。” “教会里的人都说我是自然之神最宠爱的孩子，我的名字被信众们高声传唱。” “可教团那场袭击发生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们身边。我的一切努力，在这场意外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发抖，洛林犹豫片刻，选择伸手握住。 塞涅菲娜身体颤了颤，耳尖忽然红了起来，可随后身体又渐渐放松下去。 莉薇娅蹲在花丛旁，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知道牵手是令人安心的行为，可塞涅菲娜的反应，和她平常牵着洛林的手时好像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记下这个疑问。 “我理解你的感受，所以我那时候才会一直帮你。”洛林说。 “你也……失去过亲人？”塞涅菲娜的语气不太确定。 “嗯。”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洛林的语气很平淡。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所以我很快就装作释怀了，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实际上，我只是找到了一个足够精彩，足够热闹，也足够虚假的地方，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掩盖了起来。” 于是他把自己关进了命运联结这个游戏里，假装在另一个世界里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塞涅菲娜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手松了松，洛林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张开了手，以为她不想被握住。 然后，她轻轻将指尖从他的指缝中穿入，换了一种更紧密的握法。 洛林忽然僵住了。 “所以你才会说，那不是希望。”塞涅菲娜语气平静，可自己却低着头没敢看他。 “……嗯。” 洛林下意识看了莉薇娅一眼，似乎是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在认真倾听的孩子，片刻后，他渐渐恢复了自然。 “因为我知道，靠虚假的东西活下去，当然可以，人活着总需要有某种寄托。” “只是早晚有一天，还是要醒过来。” 塞涅菲娜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满山谷的星星花在夜风里明暗闪烁着，像是无数颗沉默的眼睛在静静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笑一声。 “那你醒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