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声音从门口来的。
宋泠伊和傅书珩同时转头。
晏斯年站在门口。深蓝西装,领带打得规整,公文包提在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他的视线从地上散落的绣片上扫过去,扫过缩在角落的周漾,最后落在傅书珩身上。
“工作时间,工作场所,你在骚扰我的当事人。”
傅书珩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隔着三米远,中间横着一张工作台和来不及收的东西。
“你的当事人?”傅书珩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她大三躺在校医院的时候,你也管她叫当事人?”
晏斯年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你的状态不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离开。”
“你没回答我。”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
傅书珩盯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嘴唇张了两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当年要是有胆子,就不该躲在我后面。”
晏斯年没接。
但宋泠伊注意到他拎公文包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离开。”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音量没变,但每个音节碾得很实。“下一次你收到的不是警告。”
傅书珩站了五秒。然后他转头,看了宋泠伊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挽留,是一个被甩在身后很远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追不动了。
他走了。门没带上,风铃最后响了一声。
门口偷拍的两个客人早就跑了。
工作室剩下三个人。周漾嘴里的话嚼了一圈吞回去了,识趣地抱着绣片躲进了里间。
宋泠伊站在原地。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淌到她手指上。她看着晏斯年——领口规整,呼吸平稳,和十分钟前傅书珩描述的那个在病床边坐了三个小时的人,是同一个人。
“大三秋天的事,是真的?”
晏斯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移开了。
“这儿人来人往,不方便。走吧。”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匀速,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宋泠伊盯着那个背影。
那页笔记。工整的字迹。一袋面包。一瓶水。她在三十九度的混沌里把这些记了一整个学期,后来分手的时候拿出来当证据——“你当年去医院那次我记得的,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傅书珩当时没纠正。
一个冒了名,一个没认领。
而那个真正在床边坐了三个小时的人,回到宿舍之后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她还好吗”都没提过。
她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晏斯年在等电梯。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两个人站在里面,隔着一尺。
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四。
“你还瞒了我多少?”
从四跳到三。
晏斯年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停住了。
从三跳到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没动。
她也没动。
门又关上了。
宋泠伊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抵在电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晏斯年转过身,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公文包提手的缝线被他捏出一道深痕。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问句。
宋泠伊盯着他的侧脸,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西装外套的袖口折线笔直,像是刚从裁缝店拿出来的——他永远都是这样,收拾得很干净,把所有东西藏得很深。
“大三秋天那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去的医院。”
晏斯年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停住了。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你当时是傅书珩的女朋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份案件材料,“我去送笔记,代他尽了男朋友的义务,仅此而已。”
宋泠伊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坐在病床边三个小时?”
晏斯年没接话。
电梯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疲惫。
“你回答我。”宋泠伊往前走了一步,“你如果只是帮室友送个笔记,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守着我?”
“因为你烧到三十九度。”晏斯年转过头,终于看向她,“校医院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她去处理别的病人了,病房里没人。我走不开。”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傅书珩?”
晏斯年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没说话。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嗡嗡声。
宋泠伊盯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因为他那时候喜欢她。
喜欢到不敢让室友知道,不敢让她知道,甚至不敢在她醒着的时候多看她一眼——他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守在病床边坐三个小时,然后什么都不留地走掉。
她的喉咙发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晏斯年的手指松开了公文包提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不重要。”
“重要。”宋泠伊的声音哑了,“你如果从大学就喜欢我,为什么不说?你如果早说了——”
“早说了又怎么样?”晏斯年打断她,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当时跟傅书珩在一起,我是他室友。我说了,你们分手,他恨我一辈子,你也会觉得我不是东西。我不说,你们继续在一起,至少你会幸福。”
宋泠伊的眼眶一热。
“可我后来没有幸福。”
晏斯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跟着他出国五年,他出轨了,我狼狈回来,你知道吗?”宋泠伊的指甲抠进掌心里,“你如果当年说了,我可能根本不会跟他出国,可能根本不会浪费那五年。”
晏斯年盯着她,喉结滚了好几下。
“对不起。”
宋泠伊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辩解,会解释,会说“我当时不知道他会出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歉。
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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