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有道医

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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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要走的风声,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城南。头一个到的还是徐半仙。上午十点,他揣着个纸包进了药房,进门先不看人,绕着柜子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 “好柜子,是个有福相的。”他站定,把纸包往台面上一放,“出门远行,得带干粮。我没什么好东西,一包茶叶,给它路上解乏。” 小李探过头来:“徐叔,柜子喝茶?” “你懂什么。”徐半仙瞪他一眼,“柜子不喝,看柜的人喝。药王阁那边要是有好水,算它命好;要是没有,这包茶叶就是它路上认的干亲。” 陆远正蹲在地上擦柜脚,闻言直起腰:“徐叔,您的心意我替它领了。它走的是夜路,不兴喝茶。” “夜路才要提神。”徐半仙把纸包往前一推,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再说了,我徐半仙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柜子回了药王阁,往后你还在这窗口抓药,两头跑,谁给你递消息?我这包茶叶,是认路的。” 小李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徐叔,您这是送茶叶还是送细作?一包茶叶还带认路的。” “跟你这娃娃说不通。”徐半仙懒得理他,凑到柜子跟前,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轻轻碰了碰柜门。他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柜兄,此去山高水长,珍重。” 小李还要接话,被陆远看了一眼,咽了回去。 “徐叔,茶我收下。”陆远把纸包接过来,搁在柜顶靠里的角落,“放这儿,它看得见。” 徐半仙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晚要是缺人手抬柜,言语一声。我年轻时候,扛过包。” “您扛的是茶叶包吧。”小李嘟囔。 徐半仙已经走远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陆远把药房的门半掩上,开始清斗。 药柜的抽屉,行话叫斗。柜子要走,里头的药不能跟着走。药是医院的,得留下。明晚搬之前,他得把每一斗的药都腾出来,码进备用药箱,一味一味交接清楚。 他做得很慢。每打开一斗,先闻,再看,手指探进去捏一捏干湿,才往药箱里倒。二十年的手,斗里是陈皮还是青皮,闭着眼也摸得出来。可他今天摸得格外仔细,一味一味,像在跟老朋友道别。 小李在窗口后头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陆师傅,您这是跟药告别呢?” “药不认人,认手。”陆远把一斗黄芪倒进药箱,抖了抖纸袋,“谁的手熟,药在谁手里就听话。我摸了它们二十年,临走前总得让它们认认我的手。往后换了柜子,别闹脾气。” “药还认手?”小李半信半疑,“那明儿您要是不在了,我抓的药是不是全得闹脾气?” “你的手也熟了。”陆远说。 小李一听来了精神:“那是。我在这柜子前头站了八年,它哪格响我都知道。昨儿夜里它叹气,我头一个听出来。” “柜子叹气,是榫头受潮。”陆远头也不抬。 “您这人,一点玄机都不给留。”小李悻悻地缩了回去。 清到最上层那格抽屉时,陆远的手停了停。这是师祖的那层。黄纸在这层待过,那根没点的烟也在这层待过。如今抽屉空着,干干净净。他抽出来,用干布把屉底擦了一遍。擦到靠里的角,布头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他放下布,手指探进去摸。木头上有一道印,不深,却极规整。他把抽屉举到窗边的光底下,屉底靠里,密密一片刻痕,一道挨着一道,是拿指甲划的。大多都浅,只有最边上那一道,深得扎进木纹里,好像划完这一道,就再没有下一道了。 陆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老蔫说过的话,药王阁的老账房记账,不写字,拿指甲划道。一道是一笔。划了三十年,才有那个劲儿。 这柜里的刻痕,是裴先生划的。他在柜上记了半辈子的账。药王阁出事那年,他划完最后一道,出了城。这二十年,柜子在医院,账,停在二十年前。 “记号在,人就在。”陆远自言自语。他把抽屉翻过来,就着光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放回原位。这道痕的事,他谁也没说。明晚子时,划痕的主人会亲自来看这口柜。到时候,这道停了二十年的账,该续上了。 中午刚过,窗口来了个老爷子,七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递过一张旧处方。陆远照方抓了药,他把药包接过去,却不走,隔着窗口看那口柜子。 “听说,这柜子要搬走了?” “嗯。”陆远说,“明晚搬。” “我在这柜子前头,抓了二十年药。”老爷子说,“头一回来,我五十出头,柜子就这样。如今我七十三了,它还没变样。”他顿了顿,“我头发白了一半,它倒是一根白毛没长。” 陆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笑了笑。老爷子也不等他接话,对着柜子点了点头,提起药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小同志,柜子搬走了,你们还抓药吧?” “抓。”陆远说。 “抓就行。”老爷子说,“药在,人就在。” 他走了。陆远站在窗口,半天没动。小李轻声说:“陆师傅,这老爷子说的,跟您教我的那句,一个意思。” “哪句?” “记号的记,记着的记。”小李难得不贫嘴,“您不是说,药房这行,认的不是柜子,是手底下那点真东西吗。” 陆远没说话,低头继续清他的斗。 下午两点,韩冬来了。他没进药房,站在门口台阶下冲陆远使了个眼色。陆远出去,两人站在楼角的阴凉里。 “南城的朋友捎话。”韩冬说,“那间朝南的房,今儿晌午退了。” 陆远心里一紧。断指的人住进去才一天,退了? “人呢?” “奔码头了。”韩冬说,“在渡口老茶棚坐了一下午,不喝茶,就望着水。茶棚老板说,他一个时辰换一回坐的方向。水面上有什么,他就看什么。” 陆远没说话。码头。老九是在码头被划子接走的。裴先生要回来,末一段走的也是水路。断指的人不等柜子,去等船了。 “张师傅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韩冬看他一眼,“老张头说,让你别分心。柜子明晚走,你的事是柜子。”他顿了顿,“晚上我也过来。” “你也来抬柜?” “我看柜。”韩冬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陆远站了一会儿,觉得掌心的玉有点发温。不烫,却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座城靠。 傍晚,药房静下来。陆远把清好的药箱一箱一箱码在备用台边上,又拿抹布把柜子擦了一遍。小李下班前探进头来:“陆师傅,明晚我值班,您去送柜子。记得替我也说一声。” “说什么?” “再见呗。”小李说,“它在这屋站了二十年,我站了八年。它认得我的声儿,我喊它一声,它好上路。”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走了。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哎。 夜里九点,张德厚的电话来了。师父的声音比昨天沉:“明晚亥时末,赵老跑带人到医院后门。子时前出门,丑时前进药王阁的门。” 陆远应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张德厚又说:“裴先生传话回来了。” “他到哪儿了?” “还有一天的路。”张德厚说,“账,他带在身上。可他说,他后头跟了人。从昨儿起,跟了一路了。”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跟了一路。裴先生走的是水路,岸上跟着人,船里未必知道是谁。 “他要是有心截账,二十年前就截了。”陆远说。 “所以他不是去截的。”张德厚说,“他是去等的。等那本账到了码头,亲眼看着它进城。他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他怕的,是账到不了。”师父停了停,“可跟在裴先生后头的那个人,不是他。” 陆远心里一沉。跟在后头的人,又会是谁?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张德厚先说了:“我也不知道。裴先生说,不管后头跟的是谁,账会到。让你把柜子看好就行。” “柜子我看好。话,我也记着。”陆远说。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过了半晌,张德厚低低说了句“好”,挂了。 陆远收起手机,站在药房中央,看着那口柜。灯关了大半,只留门口一盏。柜子在昏黄里立着,安安静静,像在等明晚那个时辰。 他走到后窗,想把窗关了。手搭上窗栓,他停住了。街对面,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不走近,也不离开。路灯的光照不到树底,只能看见一个影。那影子手里有一点红,一明,一灭,是烟头。 陆远的手按在窗栓上,没动。掌心里,玉烫了起来。 那点红在树底下明灭了两回,像站够了,转过身,慢慢往南走。走的方向,是码头。 陆远站在窗后,望着那点红一点一点小下去,融进夜色里。他低头看掌心,玉还烫着。窗台上,似乎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气。他站了很久,才把窗关上,落了栓,又走回柜子跟前,伸手摸了摸柜门。柜身是温的,跟白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韩冬的话。那人在茶棚坐了一下午,望着水,一个时辰换一回方向。 原来码头上等船的,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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