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陆远就到了药房。他先去看那口柜。柜子立在西墙根底下,跟每天一样,安安静静,像一夜没挪过地方。他伸手摸柜门,柜身是温的,不凉,跟人身上一个温度。
“陆师傅,您今儿够早的。”小李端着搪瓷缸子从窗口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昨儿夜里我又听了——那柜子,一声没吭。叹完那口气,它倒装起没事了。”
“柜子怎么装没事?”陆远说。
“就是不出声啊。”小李理直气壮,“您教我的,抓药要会听声儿。我这是跟您学的,会听柜声儿了。”
陆远没接这茬。他绕着柜子走了一圈,从顶上看到柜脚,又蹲下去,往柜底看了一眼。那块青砖还是老样子,缝里的灰结着壳,严丝合缝,不像有人动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小李,这柜子有资产标吗?”
“资产标?”小李放下缸子凑过来,“咱药房哪件家伙什没贴过标?冰箱、调剂台、煎药机,后勤年年贴,跟贴年画似的——”他绕到柜子侧面,踮脚看了看,又蹲下瞅了一圈,声音小下去,“……还真没有。”
“后勤换了多少茬人了,愣是没人给它贴过一张标。”陆远说。
“那它不在册啊。”小李直起腰,挠了挠头,“不在册的东西,丢了都没人知道。”
“在册的东西,二十年,早报废三回了。”陆远说,“它不在册,反倒一直在这儿。”
小李没听懂,也没多问。陆远也没多解释。他拉开一格屉,里头是昨天码好的药,整整齐齐。这柜子的斗谱是师祖传下来的摆法,哪味药挨着哪味药,都有讲究。他在医院抓了这么多年药,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格。往后要是换了地方——他没往下想,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
上午交完班,陆远把白大褂脱了,去了行政楼。老院长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陆远进来,他摘下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又是柜子的事?”
“是柜子的事。”陆远说。
“上回你在院务会上跟我说,柜子,不动。”老院长把文件合上,“这回,是你自己要动它了?”
“上回不动,是怕它没个去处。”陆远说,“这一回,它有着落了。”
老院长看着他,等他往下说。陆远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柜子是二十年前一位老先生寄存在医院的。老先生说,柜在药房,就是药王阁的根在人间接着,没断。如今药王阁的门开了,柜,该回家了。
“药王阁。”老院长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上回院务会上,邹主任问,你没说透的那个?”
“是。”
老院长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进院那年,带我的老师傅跟我念叨过一桩事。说这柜子,是个穿旧棉袄的老头送来的。不卖,不租,就是寄存。老头说,等药王阁的门重新开的那天,会有人来取。”他隔着老花镜看陆远,“我当是句老话,听过就忘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没人来取。”
陆远的嗓子有点紧:“那老先生——”
“老师傅问他,要是门一直不开呢?他说,门会开的。柜在,门就会开。”老院长说,“老师傅还说,老头走的时候,把柜子擦了又擦,撂下一句话——柜在,根就在。我那会儿年轻,以为他说的是柜里存着什么值钱的药材。后来才琢磨明白,他说的根,不是药。”
“是人。”陆远说,“柜子后头站着的人。”
老院长看了他一会儿:“那个人,是你?”
陆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屋里静了半晌。老院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开笔记本:“说吧,要办什么手续。”
“柜子不在册。”陆远说,“寄存的东西,本来就不算医院的资产。”
“寄存二十年,连张寄存单都没留。”老院长摇摇头,“你们药王阁的人办事,够大方的。搁现在,光入库出库,够跑三趟行政楼。”
“那会儿的人,信一句话,顶一张纸。”陆远说。
老院长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会儿的人,是。”他抽出一张信纸推过来,“写个说明。写清楚柜子的来历、去向,什么时候进的院,什么时候走。落款写药剂科。写完拿来我签。”
陆远接过笔,坐下来写。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画:本院药剂科存有老式中药柜一具,系二十年前寄存之物。寄存期间,柜体完好,药材无恙。今寄存期满,主家接回,物归原主。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住笔:“老院长,落款的日子,写哪天?”
“写今天。”老院长说。
陆远填上日期,又从头看了一遍,把纸递过去。老院长接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最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上名字,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柜供职本院二十年,勤恳本分,未取分文。念其劳苦,特结工钱——一个“谢”字。
陆远看着那行字,一时没说出话。
“保卫科那边,我打招呼。”老院长把纸折好,递回来,“后天夜里搬?”
“后天夜里。”陆远说。
“夜里清净,好搬。”老院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放炮仗。医院门口,不让。”
陆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趣他。他应了一声“哎”,把纸收好,退了出去。
傍晚,药房的人都走了。陆远又回到那口柜跟前,把下午那张纸展开,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他的,老院长的,都还带着墨香。
“办妥了。”他对着柜子说,“后天夜里,回家。”
柜子没动静。柜身还是温的。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柜子今天跟往日不一样——不是难过,是那种收拾停当、只等时辰的安静。他也说不好。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关了灯,往外走。
走到药房门口,手机响了。是张德厚。
“医院那边,办妥了?”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办妥了。”陆远说,“写了说明,老院长签了字。借期届满,物归原主。”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这八个字……”张德厚的声音低下去,“你师祖当年把柜子送进医院,连张借条都没打。他说,柜子搁在医院,比搁在药王阁踏实。如今二十年过去——这张借条,医院替他补上了。”
陆远握着手机,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
“还有一桩事。”张德厚说,“断指的那个人,今儿下午,住进了南巷口那间老招待所。”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二层,朝南那间。”张德厚说。
二层朝南那间。陆远太知道那间房了。霍万山在里头住了多少个日夜,咳了多少个半宿——那扇窗,正对着二十多年前递姜汤的那条街。
“他挑那间房……”陆远说。
“他挑的不是房,是那条街。”张德厚说,“霍万山住那间房,是想看看那碗汤是从哪条街递出来的。他住那间房——是那本账,二十年前,就是从那条街上出的城。街还是那条街。他想看看,账再回来的时候,走的还是不是那条道。”
陆远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那扇朝南的窗,二十多年前看出去,是姜汤担子;二十年前看出去,是出城的道。如今那扇窗后头换了个人,等着同一本账。
“他是个守日子的人。”张德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柜归之前,他不会动。你也别动。”
“记下了。”陆远说。
挂了电话,陆远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掌心的玉,烫的。他望向城南——隔着半座城,那间朝南的房,灯该亮了。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老话:柜在,你在,话在。柜还在药房,他还站在走廊里。可那条街上,该到的,都已经到了。
就剩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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