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巷子。
小善走出去,轻轻带上门,沿着墙根快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侯府高高的院墙隐在夜色中,檐角悬着的灯笼只剩下模糊的一点红光。
小善收回目光,脚下更快了些。
穿过巷口,街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沿街的铺子正在收拾门板,还有几家卖吃食的摊子没有散,热气从蒸笼缝隙里不断冒出来。
小善混在人群中,最初走得很急,后来才一点点慢下来。
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停在一处卖饼的小摊前。
摊后的老妇人抬起头,见她一直盯着铁盘里的饼,便笑着问:“姑娘,买饼吗?甜的、咸的都有。”
小善下意识张口,“奴……”
那个字才出了半截,她便忽然停住。
老妇人没有听清,“什么?”
小善看着她,过了片刻,重新开口:“我要一个甜的。”
老妇人满脸笑容,“好,刚出锅,小心烫。”
老妇人用油纸将饼包好,递到她手中。
小善付了铜钱,捧着饼走到一旁。
第一口咬下去,糖馅还是热的。
她终于觉得饿。
从白日梳妆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方才心里装着事情,并不觉得,如今吃了这口热饼,胃里才一阵阵发空。
小善低头慢慢吃着,忽然很想笑。
可唇角才弯起来,眼睛便有些发酸。
小善抬手擦了一下,重新将剩下的饼包好,揣进袖中。
不能再耽搁了。
她得尽快出城。
京城的路她并不熟悉,沿途问了两回,才找到通往东城门的长街。
尚未走到近前,便看见了成片的灯火。
等着出城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多,有载着货物的车,有挑担的小贩,也有抱着孩子、靠在行李上打盹的人。
小善寻了个面善的老妇人,小声问:“婆婆,今夜还能出城吗?”
“说是要查人,查过了才让走,”老妇人叹了口气,“我都在这里等了大半夜了。方才放出去几辆车,又停下了,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善往前看去。
城门附近设着查验的地方,兵卒举着火把,正逐一翻看过往行人的文书。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封套。
户帖与路引都在,崔嵬替她办的东西,应当不会有差错。
小善找了个不妨碍别人的地方站下,耐心等着前面的人挪动。
-
另一边。
侯府。
何平带着新买的酒回到了侯府。
那金粿子值钱得很,他拿先前小善赏赐的银子便买了两坛,还有富余,这金粿子他便只管收了起来,打算今后娶媳妇儿的时候用。
想到这几日得了这么多好处,他脸上堆满了笑意,亲自抱着酒坛进了海棠春坞。
“青杏,快来接一下,世子要的酒。”
青杏正坐在廊下,摊着两只敷过药的手,闻言抬头看过去,“什么酒?”
“姑娘亲自去叫我买的,说世子喝着好,还要再添一坛。”
何平见她坐着不动,干脆自己将酒坛放到石桌上,“姑娘呢?小的还等着回话。”
青杏怔了一下,“姑娘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何平脸上的笑停住了,“怎么会?姑娘交代完,便说回来了。我亲眼看着她往这边走的。”
周嬷嬷正在收拾药瓶,听见两人的对话,心口骤然一跳,停下动作,紧张看向何平,质问:“姑娘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何平说了大概的时辰。
正是小善离开院子后不久。
周嬷嬷脸色微变,立刻走到房门前,试探性叫了声:“世子?”
里面没有动静,无人回应。
周嬷嬷又壮着胆子,抬手叩了两下,“世子,老奴有事回禀。”
仍旧无人应声。
青杏已经站起来,顾不得掌心疼痛,也跟到门边。
迟迟没有回应,周嬷嬷心中越发不安,索性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喜烛还亮着。
秦瓒躺在床上,衣裳略微有一些凌乱,双目紧闭,似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小善不在。
周嬷嬷快步过去唤了几声,见秦瓒始终没有反应,顿时慌了神,“快……快去请府医!”
海棠春坞骤然乱了起来。
有人奔出去请大夫,有人去前院找管事。
何平站在门边,心里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最后一点喜色霎时散了个干净。
府医匆忙赶来,将无关的人赶到外面。
过了许久,秦瓒才终于睁开眼睛。
他头疼得厉害,视线从床帐移到满屋的人身上,眉头渐渐皱起,“怎么回事?”
周嬷嬷跪在床边,脸色发白,“世子……”
秦瓒抬手按住额角,问起:“小善呢?”
无人回答。
原本小善随手搁在一旁的嫁衣已经被收起,整齐叠好了摆在床尾,秦瓒看过去,终于一点点记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情。
那坛酒。
秦瓒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嗓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沉,“我问你们,小善呢?!”
周嬷嬷伏下身,将小善出门、何平送酒回来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秦瓒面色逐渐阴沉,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起身时,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趔趄摔倒,砚书赶忙上前搀扶,却被秦瓒狠狠推开。
他走到妆台前,粗暴拉开匣子。
他送给小善的那支金簪还在,几样她从前舍不得用的首饰,也仍旧摆得整整齐齐。
她从竹溪带来的小包不见了。
秦瓒站在柜前,半晌没有动。
她是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离开他身边!
屋里的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片刻后,秦瓒忽然转过身,恶狠狠道:“来人!备马!”
砚书抬起头,关切道:“可是世子,您的身子……”
“我说,备马!”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瓒抓起椅背上的外袍,脸色阴森可怖,“带人去几处城门附近找,尤其是东边。她要回竹溪,必定会往那边走。”
砚书只得应下。
秦瓒经过何平身边时,脚步一停。
何平腿脚软得厉害,扑通一声跪下去,“世子,小的当真不知道……”
秦瓒没有听他解释,“看住他,还有海棠春坞所有人,都等我回来再处置!”
说完,大步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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