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经过走廊的转角时，看见林夏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说来好笑，是她去洗手间回来，迷路时撞见的。 今天一位大佬设计师举办个人展，场地选在一家旧厂房改造的美术馆。 唐棠受邀来到现场，她一进场，就感觉自己抢了主角的风头。 人们都不看衣服了，全都看她，跟见了哪个大明星大驾光临一样。 不过设计师不在意，反而特别亲切地跟她打招呼，语气像是见了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其实他们三天前才刚加微信。 但她记得，几个月前他们也见过面，那时候对方还懒得给她一个正眼。 活动进行到一半，她去了洗手间，走廊七拐八拐，一出来就迷路了，她绕了个圈，就在找不容易找到回去的路时，撞见了林夏。 “张总，好久不见了。” 林夏和那个男人把她回去的路堵住了，唐棠不得不藏在墙后。 最近怎么老是在偷听别人讲话？ “哎呀哎呀，是林夏啊。” 那个张总说话热情、客气，就是带着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唐棠有印象了，这人是林夏一个合作多次的客户，当初唐棠也想争取，人家看不上她。 “你最近忙什么呢？” “在准备几个新项目，有一些不错的想法，”林夏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有些过于客气，“想跟您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哎呀，不巧，我下个季度合作的人刚刚都签好了。” 短暂的沉默。 “签好了？方便问一下您是跟谁签的吗？”林夏顿了顿，问道。 张总笑了：“跟你说了也无妨，是你们公司的A和小诺。” A，小诺？ 唐棠心里一惊。 老三老四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记得这俩人的流量，连林夏的车尾灯都看不到，但她们现在居然有本事把她给拽下来。 真的是只靠她们自己吗？ “为什么？”林夏听声音也很惊讶，“她俩连唐棠的流量都比不过，您为什么会——” “哎呀林夏，我跟你说，真不是流量的问题，就你最近的状态实在是……你也知道，我们做市场的求稳，你这边就，不太稳定。” 对方解释得倒是诚恳，只是听他的意思，没有回旋的可能。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夏没有追问。 张总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唐棠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没有声音了，才探出头往外看。 走廊里空空的，远处有亮光，转角处的地上有一个影子，瘦削、单薄。 林夏站在那束灯光下，肩膀塌了下来，低着头不言语。 唐棠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客户骂哭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样子。 她想起昨天在茶水间听到的风言风语。 没错，林夏的处境，一定跟老板吵架有关系。 只是，他们为什么会吵架，公司又对林夏做了什么？ 而A、小诺，还有她自己，背后好像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们走。 ……这里面有鬼。 ----------------- “怎么回来了，活动结束得这么早？” 见唐棠突然出现在公司，经纪人有些意外。 “我碰见林夏了。” 唐棠把包搁在桌上，坐到经纪人的正对面。 “哦，林夏也去了。”对方没当回事。 “程姐，请你告诉我，林夏跟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你是听谁说什么了？” 经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今天活动的时候，我看到她去找一个老客户谈合作，客户说已经签了A和小诺，而且是背着林夏定下来的，没跟她说过，这是老板的意思吧？” 唐棠一口气说完，盯着经纪人的眼睛，目光锐利。 “……算了，迟早你也得知道。” 经纪人叹了口气，坐正身子解释起来。 “林夏的合约下个月到期，她想续约，但条件没谈拢，因为她要提高分成比例，还拿了同行数据出来，说其他公司给同级别的博主都是那个数，老板不同意，觉得她太急了。” 唐棠眉头紧锁。 公司仗着名气大、资源多，给旗下博主的分成比例，确实低于目前同行的平均水平。 这点唐棠，还有A、小诺这些人，大家心里都有数，但谁都不敢提出来这一点。 没想到当这个出头鸟的人，是公司的台柱子林夏。 “公司是为了让她按原条件续约，想留住她，才这样逼她？” “恰恰相反，公司不想让她续了。” “什么！？” “林夏以为公司没了她还能转，不是的，公司还有你，还有A、小诺。” 经纪人缓缓说道。 “所以，公司现在把她的资源都给我，是为了让她走得更痛快？” 唐棠说着，感觉脊背发凉。 “……如果我接替了第一名的位置，是不是哪天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唐棠，这是生意，”经纪人抬了抬眼镜，“林夏不懂，你比她聪明，你应该懂。” “……” 唐棠忽然想起那天林夏失态的场面：“不是第一名我什么也不是”。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林夏可能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坐稳第一名的宝座，就有跟公司上桌的底牌。 但第一名又怎样呢？林夏以为公司离不开她，以为客户会永远等着她，但公司只是跟客户随便说了两句话，客户就毫不犹豫地换掉了她。 即便林夏做得再好，只要她“不划算了”，客户就没有继续用她的意义。 她们每个人，都是头顶标好了价格的提线木偶。 “唐棠，你也别想太多，”经纪人的语气温和下来，“老板对你很满意，等林夏走了，你的分成比例也会相应提高，比现在给林夏的高，这机会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 她起身拍了拍唐棠的肩膀，走了，留下她一人在原地愣神。 ----------------- 设计师个人展的新闻出来了，其中一些照片上了实时热门。 唐棠点开一张，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身蓝裙，被众人簇拥着，笑得很得体，也很放松，是人们想看到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 那张放松的笑脸慢慢变了，渐渐变成了林夏的脸。 一个自以为做得足够完美，就不会被替代掉的提线木偶。 “咳！” 唐棠感觉胸腔一下堵住了，没来由地呼吸困难。 手机上忽然蹦出熟悉的提示：“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 她把正脸对准摄像头，镜头里的她脸色发青，额头上还渗着微微的冷汗。 韩京墨，你能看到我吗？ 唐棠颤抖着手指，按下发送键。 照片刚刚发出去不久，屏幕上一阵闪动。 是微信的语音消息：“唐棠，你怎么了？” 韩京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急，但此刻听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韩京墨，我要辞职了。” 唐棠平复了心情，稳住手指，敲下一句话。 她明白，辞职不是一件小事。 唐棠Tang，她上大学时就开始做这个账号了，现在有300多万粉丝。 公司规定，账号不归属于个人，她什么也带不走。 不光如此，还有数额不菲的违约金，以及接下来两年，她都不能以时尚博主的身份，在公众面前重操老本行。 “好。”韩京墨只回了一个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只要做了决定，就一定什么都想好了。” “……也不算啦。” 唐棠揉了揉脖子，脑海中突然浮现露娜的身影。 其实，眼前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唐棠紧紧攥着手机。 没错，之前说了那么久的“慢下来”，是时候了。 “你觉得开心么？”韩京墨忽然问。 “什么开心？” “想到辞职。” “……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我继续留下来，只会不开心。” “这就行了，”韩京墨压低了声音，“想好就去做吧。” “嗯！”唐棠应了一声。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自信，涌入胸腔里，不知不觉间，掌心的麻木消失殆尽。 “哎韩京墨，你说这辞职信要怎么写，会帅气一点呢？” 她动了动松快的手指，敲下这句话。 连着两天雨过去，天上乌云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明天一定会有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