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回来了。 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公司，引起一阵骚动。 群里消息蹭蹭往外冒，就是上前嘘寒问暖的人不多。 唐棠是在公司走廊里碰见她的，她迎面走来，低着头看手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夏穿着吊带连衣裙，套着披肩，还是那么精致、优雅，只是人整个缩了一圈。 那个不可一世的冰雪女王不见了，像被关进了地窖里，刚放出来。 “林夏？”唐棠忍不住出声叫她。 “唐棠。” 林夏回过神，回应了一声，嗓子有些沙哑，听着没什么精神。 “你……没事了？” “嗯，上周出的院。” 林夏没多说，收起手机离去，高跟鞋踏在地上，声音很闷。 “姐，林夏应该已经知道了。” 小周正好从前台那边过来，看见了这一幕，凑到她身边低声说。 “知道什么？” “她的位子保不住了，你接不过来的那些客户，有不少转向了A和小诺。” A和小诺，是他们公司的老三老四，这两人跟唐棠一样，一直都被林夏压得死死的，现在唐棠势头大好，她俩也乘风而上。 才半个月的时间，就一切全变了。 全因为一个人的假面碎了，另一个人戴上了新的假面。 唐棠凝视着林夏离去的方向，有些恍惚。 ----------------- 第二天唐棠正在电脑前码字，韩京墨发来了报备。 她点开一看，拍的是他休息室里的沙发，上面是刚买的深灰色靠垫。 “咋样，舒服么？” “还不错，你脖子好点了么？” “今天不怎么僵了。” 唐棠摸了摸背后的靠垫，软硬适中，坐直了也不难受。 她刚想给自己靠垫也拍一张，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一个挺有名气的自媒体博主，经常做人物访谈。 “唐棠你好，我们看了你近期的照片和热搜，想跟你约一期专访，主要是聊聊你最近的变化和心路历程，你看下周方便吗？“ 心路历程？ 唐棠盯着屏幕几秒，感觉不对头。 自从上热搜后，她就没参加什么公众活动，也一直躲着媒体走。 “您好，请问这个专访是谁帮我对接的？” 对方很快回复：“是你经纪人程女士帮我们牵的线，说你现在状态特别好，有很多可以聊的，我们就赶紧来约了。“ 唐棠手指一缩，许久未动。 她没回复，翻出经纪人的电话，当下打了过去。 “唐棠，怎么了？”对方秒接。 “程姐，你是不是给我接了个专访？我怎么都不知道？” “哦对，我忘跟你说了，昨天他们来找我问你，我就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们了，让你们直接聊，你现在热度这么好，聊聊天就行，又不累。” 经纪人的语气很轻松。 聊天，不累？ 她不怕聊天，可她就怕这个时候聊天。 唐棠拧了拧手腕，颈椎神经反射的麻木又袭来了。 “程姐，采访这种事你得跟我先说一声。” 她沉下声来，希望对方能听出来语气的认真。 可是结果事与愿违。 “唐棠，你现在正火，光拍照也不出来露面，粉丝都着急了，帮你接一个正经专访不是正好吗？要趁现在多做一些有深度的内容，把形象立住，知道吗。” 经纪人语重心长地说。 她的语气有点变了，变回了刚开始带唐棠时，那个专业又严格的样子。 “现在林夏是不行了，可A他们追得很用力，你不能放松。” “……我考虑考虑。” 唐棠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 事已至此，只能先做功课。 这位自媒体博主的访谈风格，是犀利但不失人情，唐棠翻了几个名人对谈的视频，都做得质感不错。 每期最后还有彩蛋，名为“真实时刻”。 是从节目外的花絮截出来的，都是双方聊天时，嘉宾最松弛、最不设防的一段，里面不乏出人意料的表现。 唐棠看着那个“真实”，心里一沉。 她在想，如果她坐到主持人对面，对方会问些什么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像林夏那样精致，忽然在台上放飞自我了？你经历了什么事，忽然就变得真实不做作了？你觉得以前和现在的风格，哪个更能代表真实的你？ 唐棠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已经能熟练地复刻自己了，变成人们想看的样子了，但让她坐下来聊自己的想法，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台上的放飞自我，是没有逻辑的，一切都是因为Bereal导致的，下意识的反应。 露娜跟她说过，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自己开心就是最好的。 只不过这个“开心”，不是人们想听到的答案。 因为…… 唐棠怔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份专访想邀请的人不是唐棠，是唐棠Tang。 唐棠Tang不是人，是个账号，是个提线木偶，她戴着厚厚的假面，心里面是空的。 她可以讲出人们想听到的答案，但唐棠讲不出来。 “嘶。” 脑子一乱，后颈就开始发僵，她伸手揉了揉，手上的麻木到现在还没有散。 出去透透气吧。 她站起来，拿上保温杯。 ----------------- 茶水间里隐约传来谈笑声，声音不大，唐棠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林夏”。 她在拐角处停下，靠着墙，说话声愈发清楚。 一个年轻的女声：“林夏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刚来的时候她可厉害了，我都不敢跟她说话，可今天她来……” “有什么奇怪的，她之前压了多少人，现在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有人接话，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是个老员工。 “活该，她那些资源早该吐出来了，天天那副样子瞧不起谁呢。” 又一个人开口了，语气不甚友好。 “哎，好像是的，我听周姐说唐棠姐也受过她不少欺负。” 年轻的声音继续道。 “啊，唐棠，她运气真好，看她随便拍拍照数据就起飞了，看着还不费力。” “呵呵，你觉得那叫不费力？” 刚刚说林夏活该的人，忽然笑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 唐棠眉头一紧。 “嗯？不是吗。”老员工问。 “她那叫会玩儿，你看她那张照片是真随便拍的，还不费力呢，比林夏可用力多了，你以为那热搜是天上掉下来的，指不定公司背后给她找了什么团队呢。” “唐棠？给她找团队干嘛？”老员工有点不信。 “哟，你没听说吗，自从林夏跟老板吵了一架后——” “嗡嗡。” 唐棠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她忘了调静音模式，现在震天响。 茶水架里一瞬间噤声。 她连忙关掉手机，从墙角出来，压低脚步声，快步往回走。 ----------------- 唐棠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心脏还怦怦跳。 没事，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公司里总有人忍不住凑到一起说八卦，只要不当众拆穿，大家都能彼此留个面子。 至于议论自己的声音，她已经习惯了。 只是，刚刚说的林夏跟老板吵架，是怎么回事？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掏出手机。 Bereal的两分钟倒计时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您错过了本次拍照。” 接下来要补拍，韩京墨那边会收到迟到提示。 她先发了条微信过去：“刚刚忙，错过拍照了。” “没事。”韩京墨回得很快。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下敲了小半句话。 想了想，又删掉。 然后打了两个字，停顿一会儿，最后还是删了。 “遇到什么事了吗？” 韩京墨又发来一条。 唐棠这才意识到，他那边肯定一直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我遇到了点情况，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她发出去，发觉这样好像有点吊人胃口，不怎么厚道。 “那你先想想。” “你不好奇怎么回事吗？” “等你想好了会告诉我的。” 唐棠歪了下头，脖子传来很轻一声“咔哒”。 还好不疼。 她揉着脖子，看了眼窗外。 外面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临近盛夏末尾的几天，并不平静。 也许，和老板有过争执的林夏，已经被卷入了狂风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