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债

第38章 裴渡不能替他们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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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度支撤下总签栏。 裴渡没有落印。 那张要他代表七千八百一十二人确认债额、领取方式与分期的文书,被谢闻简当众标作废页,留档,不撕。 新的文书不再只有一个签名处。 每个人有一页。 每一页又分成四项。 ··· 第一项,既往服役事实。 这一项不需要裴渡替谁选择。 朝廷依据营册、木牌、点验与交叉证词,统一确认七千八百一十二份既往服役记录。已经核实的欠饷与抚恤,不因本人是否复籍、是否转入民籍、是否公开姓名而消失。 七名缺席者也在其中。 他们没有到场,不能选择怎么领、何时领、由谁代领;但朝廷已经核实的欠账仍记在他们名下,不会因为空着后面三栏就作废。 第二项,领取方式。 本人领取。 指定亲属领取。 委托裴渡或其他代表领取。 暂不领取,保留债权。 第三项,分期选择。 接受现有分期。 申请先付急需部分。 暂不确认分期,等待复核。 第四项,姓名公开范围。 全部公开。 仅对核验衙门公开。 暂不公开。 没有“同意一项视为同意全部”。 ··· 裴渡把新页看完,脸色很难看。 “七千多人各选各的,度支可以逐个压价。” 韩维山道:“债额按已核事实,不由是否委托决定。” “分期呢?” “可以不同。” “急需的人会先拿少的,能等的人会被拖。朝廷不用拒绝,只要让他们彼此看见谁先低头。” 这不是空话。 整体谈判能把弱的人藏在强的人后面。 分项选择保护个人,也会让每个人单独承受急迫。 程见微道:“可以另设共同底线。” “谁签?”裴渡问。 “愿意共同谈的人,授权你只谈最低兑付比例、最长期限和不得因匿名降序。” “不授权的人呢?” “不受你签的结果约束,也不享你谈出的专属条件,除非谈判条件明确对同类债权统一适用。” 韩维山道:“这等于把一份总权拆成许多小权。每一项都能撤回,裴将军今日拿到的数,明日可能变。” “是。”程见微说。 “度支怎么知道谁还在委托?” “每次正式谈判前,由御史台核最新委托页。撤回有时刻,已经依授权完成的行为不倒推作废,尚未完成的停止。” 裴渡冷声道:“你给我一把随时会少齿的钥匙。” “至少不是拿别人整扇门的钥匙。” ··· 第一批旧役者开始签。 有人不复籍,要民籍,旧债本人领。 有人愿复籍,却把领取权交给妻子。 有人只授权裴渡谈分期,不授权他公开姓名。 也有人拒绝一切代理,宁可暂时不领。 一个人可以同时写: 不复籍。 领旧债。 入民籍。 姓名只向核验衙门公开。 四个答案不再互相吞掉。 七千八百一十二人中,七千八百零五人能够在这次登记期内亲自表达。 剩下七人的三项处置栏继续空着。 没有人拿多数替他们补。 ··· 午后,裴渡终于在一份有限委托书上落印。 他签的不是“代表全部旧军”。 只签:接受已经明示委托者,就共同底线与度支交涉;不得改变债额,不得替委托人复籍,不得公开超出授权范围的姓名;委托可撤回。 “满意了?”他问程见微。 “不是我满意。” “这套东西是你要的。” “所以也要有人能撤掉。” 裴渡盯着她。 “若有人说你不是官,却替七千多人设计这张表,谁来撤你?” 程见微没有回答。 她此前的每一步都有临时公牒、旁核范围与具体事项。 可随着事情从父案走到八千旧役,她坐过的桌越来越多,别人也开始习惯先问她该怎么写。 习惯本身,就是一种没有落印的权。 “问得对。”她说。 ··· 萧承晏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 回城路上,他问:“你怕他把你赶出问事席?”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有一天没人想起该赶。” 雨后的路还有积水。萧承晏伸手扶了一下车辕,没有扶她。 她自己踩过去,落地时鞋边溅了一点泥。 “你可以有一个正式位置。”他说。 “正式不等于永远正确。” “也可以有期限。” 程见微抬头看他。 “殿下已经想好了?” “只想好一半。” “另一半呢?” “谁能撤你,谁来记你错过什么。” “你呢?” “我不能一个人决定。” 他没有趁她需要一张椅子,就把椅子安在东宫门下。 程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比扶她过水更难。 ··· 傍晚,有限委托页分批封存。 朝廷统一承认的是七千八百一十二份服役事实。 裴渡能够代理的,只是其中已经明确交给他的事项。 年轻御史把最后一张问题页送入宫中: 程见微现以何种权限继续参与旧役处置? 期限多久? 遇父案、东宫与长公主府等利益相关事项,如何自动回避? 若她写错,谁记录,谁更正,谁能撤换? 她刚刚替裴渡拆掉一份没有边界的代表权。 明日,轮到她自己的位置被写上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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