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债

第20章 第一人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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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第一织所门前搭起一座木台。 台上没有审案的惊堂木。 只有四只匣。 工钱。 共同采买与救助。 未来分红。 旧债代追。 过去一枚指印把四项全交出去。今日公议后的第一份选择书,要把它们重新拆开。 谢闻简先念规则。 规则由刑部堂官核准、御史台主录,刑部主事也在台侧负责临时证物与争议保全。 已做工钱不因任何选择追还。 织所、食堂、药局继续经营,不因有人撤回代领便拒绝基本救助。 统一议价与未来分红依赖共同资金池,退出者不再享有对应优惠与收益。 旧债可以撤回本人名下,费用与效力另列,不得与工钱混算。 选择台开七日。 七日内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不来只记未表达,不视为默认续约。 程见微坐在主记录左侧的旁核席。 萧承晏仍在门外见证桌。 萧照庭带来两把钥匙。 一把开织所经营总账。 一把开永久代领名册。 她把第二把放进御史台、刑部与公主府三方共封的匣里。 “经营总账仍由公主府管。”她说,“织所怎么进货、怎么排工、怎么救急,本宫不交。” 年轻御史道:“永久代领呢?” “七日后只保留本人重新确认的项目。没有确认的,不自动续。” “殿下同意任何人撤回?” 萧照庭看着台下的女工。 “同意她们撤回本宫替她们作主的权力。” “不等于本宫保证,她们离开以后不会少拿。”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输家。 也没有把交钥匙说成恩典。 ··· 杜三春第一个上台。 她把昨日听过的成本单带来了。 共同资金池替织所压低丝价,也替参与者统一买米、垫药和追债。她若退出这部分,不再拿同样的议价优惠,也不再分未来收益。 昨日她原想保留共同采买,只撤未来分红与旧债代追。 萧照庭把实际经营账给她看过以后,她改了主意。 “为什么不留共同采买?”年轻御史问。 “便宜是因为大家把未来收益也放在一起。”杜三春说,“我若把收益拿走,还要他们按原价替我买,不是退出,是只挑便宜的留。” “织所仍有普通救助。” “我知道。急病能求药,断粮能去食堂。可整批低价和年底分红,以后不算我的。” “已得工钱呢?” “是我做工挣的。” “不追。” 杜三春点头。 年轻御史又把旧债代追一项念给她听。 “撤回以后,公主府不再替你追,不再替你谈价。你自己持债,可能更慢,也可能一文拿不到。” “知道。” “韩家中保尚未摊完的实际成本,已经单列。你可以现在付,也可以从将来这笔旧债真正兑付时扣;若永不兑付,不得从工钱与救助中追。” “知道。” “还撤?” “撤。” 她把手按到退出书上。 年轻御史没有立刻递印泥。 “最后问一遍。是否有人答应你退出后一定拿到更多?” “没有。” “是否有人说不退出便不给工钱、饭或药?” “没有。” “今日可以不答。” “我答。” 指印落下。 第一名知情撤回永久代领的人出现了。 台下没有掌声。 有人替她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悄悄算自己若少了统一议价,会多付多少。 祝青站在人群里,没有跟着上台。 她仍选择留下。 罗三娘攥着自己的领工牌,在等只保留共同买米、不留未来收益的新表格。 三个人仍然没有同一个答案。 ··· 萧承晏把东宫过桥副契交给年轻御史。 孟雪青另附了一条尚未落印的担保建议:签约期内若织所收益池大幅缩小,东宫可以申请提前还款或补充其他担保。三方若都接受,它才会成为最终副契的一部分,也最容易确保三日新丝的钱按时回来。 萧承晏在这一条上划线作废。 另写:任何女工撤回代领,不构成东宫提前收款、加价或停止后续会签的理由;东宫只按已交货与合法经营收入追还,不以个人选择作押。 孟雪青低声道:“殿下,收益池缩小,东宫回款会慢。” “记慢。” “不能要求补别的担保?” “不能拿她们刚拿回去的选择作担保。” 萧承晏签字,东宫官署落印。 原件进御史主卷。 孟雪青把一份不具支取效力的见证副本交给程见微。 按规矩,这不是第九车证物,也不是她的旁核记录。 她本可以退回。 程见微看了一遍,折好,没有放进桌边的证物袋。 她收进自己的袖袋。 ··· 杜三春的名字从永久代领名册移出时,韩家中间行的书吏带来原契。 “按旧约,她退出代领,即视为自愿放弃名下旧债。” 杜三春的手还没有离开退出书。 “谁说的?” 书吏把原契翻到背面。 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撤代领者,所附旧债一并作弃,不得另托、另售或自行追索。 杜三春看不懂。 年轻御史念给她听。 “昨日成本单里没有这一条。”程见微说。 韩家书吏道:“这是旧契效力,不是退出费用。” “她若知道退出就丢旧债,答案可能改变。” “所以现在可以撤回退出。” 杜三春问:“不撤呢?” “旧债仍由韩家与公主府代追。” “撤了,债就没了?” “依旧约,是。” “谁准你们这么写?” 书吏没有答。 韩维山从台下走上来。 “当年的转押格式有官署认可。” “哪一署?”年轻御史问。 “度支。” 书吏从原契夹层取出一张格式核准页。 没有杜三春的名字。 只有对整套转押条款的认可。 页角盖着一枚残印。 程见微没有碰,只看缺口。 凿掉的一角,与父亲狱后仍被使用的那枚旧印一样。 年轻御史立刻把原契、退出书和核准页分开封存。 他重新把杜三春请回退出书前。 “刚才有重大条款没有向你明示。你可以撤回先前的退出,不记反复,也不收任何费用。” 杜三春问:“我若仍退,这一行就算我自愿弃债?” “不能先这样算。”年轻御史说,“弃债条是否有效要另核。但你也必须知道,若日后核定有效,旧债仍可能因此受损。” “那就再记一遍。” 年轻御史逐项复念。 “永久代领?” “撤。” “统一议价与未来分红?” “退出。” “已得工钱与基本救助?” “照新规保留。” “旧债?” “我撤回别人替我追的权,不自愿放弃债。”杜三春说,“那行小字若真能拿走我的债,让你们查;不能把它写成我今日自己不要。” “知道日后仍可能判你失去这笔债?” “知道。” “仍确认未来代领退出?” “确认。” 她在补充告知页上重新按印。 “杜三春的退出是否作数?”萧照庭问。 刑部主事看过三方新规与公主府交出的永久代领钥匙。 “未来代领撤回已经作数。”他说,“旧债是否因这一行小字消失,另案待核。在核清以前,债留在杜三春名下,不得由任何一方代领、转卖或销记。” “我还算第一个吗?”杜三春问。 “算。” 她失去了未来分红与统一议价。 保住了已经挣到的工钱。 旧债暂时回到自己的名字下面,能不能兑现,仍没有答案。 七日选择期继续。 木台下,第二个人还没有上来。 程见微看着那枚残印。 父亲入狱以后,有人不只用他的印领钱。 还用它教天下人,怎样放弃自己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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