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债

第11章 工钱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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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外面的人没有往里闯。 她们只是一起看向萧照庭。 最前面的女人袖口沾着蓝黑色丝屑,手里攥着一张领工牌。牌角被汗浸软了。 “殿下,今日还发不发?” “发。”萧照庭说。 书坊管事在她身后急道:“不能发。” 院里静了一下。 管事的脸立刻白了。他不敢看长公主,只向四方窄桌拱手。 “不是小人拦。今晨刑部封库,四方都在场。织所送来的七只工钱箱也在里面。封条齐全,谁开谁担。” 门外有人问:“我们担不担?” 没人回答。 那女人便又问了一遍。 “箱子是你们封的。我们的工,是不是也叫你们封了?” 程见微站在门边,锁链从腕上垂下来。 她问管事:“工做完没有?” “这期已经交了。” “验过没有?” “织所昨夜验完,退了不合格的,余下都收了。” “工钱册呢?” “也在箱中。” “谁封的?” 刑部主事道:“刑部下的封存令。兵部监封。” “为什么连工钱一起封?” “第九车受益册指向织所。款从哪里来尚未查清,库里一钱都不能动。” 话说得没有错。 门外的人也都听懂了。 她们未必知道第九车是什么,却知道“一钱都不能动”的意思。 最前面的女人低头,把那张工牌慢慢抚平。 “那就是不发。” 来的人并不是织所全部女工。最前面是各坊赶来问信的领工,后面还有怕工钱被人代领、自己追过来的女人。 她转身时,消息只从门口一层层往后传。先是近处的人让开,随后街角的人也开始回头。 萧照庭道:“站住。” 女人停下,没有回身。 “本宫说发,就会发。” “从哪只箱子发?”程见微问。 萧照庭看向她。 “殿下若从别处垫,是恩赏。她们今日领到钱,明日仍有人能说,原来的工钱是赃。” “你想说什么?” “先把债认清。” 程见微走向四方窄桌。女狱卒手里的锁链被带直,只得跟着她往前走。 桌上有景和书坊的入库册,也有织所送来的验工回单。她没有碰,只让管事逐页翻。 两千六百人的名字,按坊、院、工序分列。有人织满一月,有人只做了半月;有人领整钱,有人先支过米。最后一行合计,八百零三两八钱。 工已经交了。 欠账也已经成了。 程见微让人取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已成劳债。 右边写:争议款源。 刑部主事皱眉:“同一笔钱,分成两笔写?” “不是同一笔。” “银子就在同一只箱里。” “一边是她们已经做完的工,一边是出钱的人用了什么钱。”程见微说,“查清右边,不会让左边的工没有做过。” 兵部书吏道:“若这批银就是幽灵军饷呢?” “那便把去向记在幽灵军饷案里。” “银放走了,证物怎么办?” “证物是拨款文书、票号、封装记录和领钱去向。不是让两千六百人饿着,替四方看守七只箱子。” 韩维山倚在后堂门边。 “程见微,你是在教朝廷怎么把赃款发干净。” “发不干净。” “工钱一散,进了米铺、药铺和房东手里,你还追得回来?” “为什么要从她们手里追?” 韩维山看着她。 “因为钱有问题。” “钱有问题,决定用钱的人担。工没有作假,领工钱的人不替决定者担。” “若她们知道呢?” “知道并参与,另记一笔。不能因为里面或许有一个人知道,就先把所有人的饭停了。” 韩维山笑意很淡。 “你今日这样分,往后会有无数人把赃款改名叫工钱。” “所以要验工、验数、验到人。” “两千六百人,你今日验得完?” “昨日已经验完了。” 程见微指着验工回单。 “长公主府验了货,景和书坊收了货。现在不能因为验货的人也在案里,就只认收走的绸,不认做绸的人。” 门外没有人说话。 那名女人终于回过身。 “我们能领吗?” “我没有权让你们领。”程见微说。 她没有看萧照庭。 她把白纸转向四方窄桌。 “但有权的人都在。” 刑部主事的手停在桌沿。 “要开封,须另下解封令。只放这七箱,其他证物不动。” “你下。”程见微说。 “我凭什么下?” “凭刑部的封存令是你署的。” “若证据因此断了呢?” “把断在哪里写清楚。你只担解封是否越界,不担款源清白。” 程见微又看向兵部书吏。 “兵部复核箱数、封号与原拨文书,签明除劳债银外,没有挪走争议余款。” 兵部书吏没有立刻应。 “东宫呢?”孟雪青问。 “只证今日动用不在东宫担保范围内,不替刑部批准,也不替公主府认债。” “公主府?” “交钥,交原验工册,认这八百零三两八钱确实是已做工钱。” 四方都有一小块要担的事。 没有一方能把整件事推给别人,也没有一方能借着签字替别人作主。 萧照庭先叫来女官。 女官从腰间解下两把库钥,放在桌上。 “公主府只认验工与欠付,不认款源无罪。” 刑部主事看了她一眼。 “你们倒会留话。” “程姑娘刚教的。” 刑部主事提笔写解封令。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今日若开,领款人必须逐个留印。” 门外有人喊:“本来就留!” 另一个声音接道:“还要按几遍?我们十根手指都给你们按下去?”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笑。 不是高兴。 是等得太久以后,终于有人肯把气吐出来。 刑部主事把最后一笔写完。 “原领工程序不变。另在总册加注:此款去向列入第九车复核,不得据此向无知情证据的领工人追偿。” “最后半句谁担?”韩维山问。 刑部主事道:“刑部担。” 萧照庭把自己的印递过去。 “本宫等着看你明日后不后悔。” 刑部主事却没有立刻落印。 他在解封令末添了一行:程见微原有的第十二笔见证范围,追加至本次账册与箱封交接;不得辨认其他证物,至七箱交接完毕为止;不得离开女狱卒三步,日落前归监。 女狱卒先按了押。 “她若多看别的呢?” “记我失察。”刑部主事说。 程见微道:“我若多看,是我违令。” 她也在那行字下按了指印。 七只箱子从侧库抬出来。 封条先在四方桌前验过。兵部记封号,刑部剪封,公主府女官开锁。孟雪青没有伸手,只在白绳桌的记录上写下东宫所见范围。 第一只箱盖掀开时,门外的人仍没有往前挤。 女官先贴出七处发放地点。已经赶来书坊的按原坊号排队,其余六箱仍由刑部与兵部共押,送回各坊门前。沿途不换箱、不换册,剪下一道封,便须添一道交接。 这不是最快的办法。 却能让每一只箱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说得清。 最前面的女人叫许二娘。她把工牌和拇指一起按在册上,领到属于她的一小包碎银。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两遍。 “以后还收回去吗?” 刑部主事没有答。 萧照庭也没有答。 程见微道:“若有人来收,让他先拿你没做这份工的证据。” 许二娘把钱攥进掌心。 “我做了。” “那就让他证明你没做。” 许二娘点了一下头,走到街对面的米铺。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 锁链在桌沿一绊,砚台晃了一下。 萧承晏不知何时站到了桌旁。他把砚台和刚签完的解封令一起往里移了半尺,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刑具。 程见微抬头时,他已经退回白绳桌后。 他拿起东宫的见证副本,看见那张一分为二的白纸。 “这一页附进去。” 刑部主事道:“解封令已经落印。” “不改解封令。”萧承晏说,“东宫只记一件事:她提出已成劳债与争议款源分列,四方今日据此开箱。原话照录。” 他没有叫人把她的锁解开,也没有替她多争一个时辰。 女狱卒把锁链从桌角绕开。 钱一直发到日影偏西。 城南送回第七只箱已经开封的交接条时,织所管事从外面挤进来,脸色比书坊管事还难看。 “殿下,工钱能发,明日也能开工。” “那你哭什么?”萧照庭问。 “库里的生丝,只够三日。” 萧照庭看向尚未解除的总封条。 工钱是已经做完的债。 下一批生丝,却是还没发生的账。 今日可以先发工钱。 三日以后,拿什么让两千六百人继续有工可做? 女狱卒收紧锁链。 “时辰到了。” 程见微问:“明日还能来吗?” “刑部只准你今日见证第十二笔。” “那明日呢?” “明日你还是嫌犯。” 女狱卒把她带上囚车。 车轮离开景和书坊时,城南那只工钱箱前也排起了队。街上的女人拿到了今日的钱,没人知道三日后的生丝从哪里来。 程见微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已经做完的账可以认。 还没发生的那一笔,不能靠一句“救人”先替两千六百人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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