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债

第10章 赃款买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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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日,卯时。 程肃被提出刑部男狱时,程见微也出了女监。 父亲往西市。 她往景和书坊。 两辆囚车从刑部门前分开,一辆车帘钉死,一辆没有车帘。程见微坐在后一辆,手腕仍扣着锁链,锁链另一头握在女狱卒手里。 昨日她回牢以后,刑部、兵部、长公主府和东宫核了第十二笔索引。四方同意今晨开查,景帝只准她以见证人身份到场。 她仍是嫌犯。 也仍回避父案三笔。 秋决木牌已经送到西市刑场。午钟以前若没有停刑手令,监斩官不会等一名女吏把账算完。 程见微一路只想两种结论。 一种写父亲救了三县,请皇帝施恩。快,也最容易让刀停下。以后父亲的命仍是一份恩典,哪一天收回,全凭龙椅上的人记不记得。 另一种只写证据够得着的地方:侵吞无据,挪用与造票属实;狱后残印和假军饷买债属于新事实,原死罪基础必须另行复核。 她选第二种。 景和书坊门前站着四拨人。 刑部查印。 兵部查票。 长公主府查债主。 东宫查自己押进去的钱。 书坊掌柜看完四方腰牌,又看程见微手上的锁链。 “哪位主审?” 刑部主事道:“今日没有单独主审。刑部只查印,兵部只查票,长公主府核债主,东宫核担保。谁也不能替另外三方结案。”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 通常没有主审,便没人负责。 他很快发现自己想早了。 四方各据一张窄桌。桌脚分别系红、黑、蓝、白四色绳,绳的另一头拴在同一只证物箱上。任何一方取物,四根绳都会动。 刑部每拿一块木版,兵部便记票号;长公主府核原债主,东宫只登记纸从哪一本账上拨出。谁要把证物带出门,另外三方先剪断绳,今日便全部停查。 程见微没有桌。 女狱卒给她搬了一只矮凳,放在门边。 “你坐这里。” “为什么?” “离门近。你要跑,我省力。” 程见微坐下。 “有道理。” 女狱卒看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嫌犯会同意。 第十二笔是一张青河赈银仓单。 票面一千二百两。 十年前青河决堤,沿河七家粮铺先开仓。朝廷许诺水退后结清,最终只付了三家。剩下四家,一家倒闭,两家换主,一家死了人。 原债主陶守义死在水灾后的第二年。 今日来的是他妹妹陶六娘。 她四十七岁,身上有常年蒸米浆留下的酸气。进书坊以后先看柜台,又看后门。 程见微道:“门不关。” “我不跑。” “我知道。” “那你说门做什么?” “你看了四次。” 陶六娘把视线收回来。 “十年前,也是在这里签的卖契。” 陶守义死后,家里要葬人、修屋、养两个孩子。景和书坊找上门,愿出二百六十四两买走一千二百两的仓单。 二成二。 陶家卖了。 长公主府女官问:“有人逼你?” “没有。” “有人骗你说仓单是假的?” “没有。” “知道卖掉以后,朝廷若还钱,也不归陶家?” “知道。” “那契是真的。” “真的。”陶六娘说。 她没有哭,也没说当年受骗。 二百六十四两能把哥哥葬了,把屋顶补上,让两个孩子过冬。一千二百两是朝廷也许一辈子不还的钱。 她没有选错。 只是没有钱等得久一点。 竹帘后有人道:“真债,真契,真银。程大人还要查什么?” 韩维山从后堂走出来。 景和书坊姓韩。 他今日穿常服,腰间没有官印,只像一个来守家产的东家。 女狱卒低声问程见微:“他叫你程大人,你是什么官?” “没有官。” “那他骂你呢。” 程见微想了想。 “也有道理。” 韩维山听见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查买债的钱。”程见微说。 兵部书吏展开卖契。 付款写得很清楚:定北兑票十三张,共二百六十两;另补现银四两。 十三张兑票的票号都在幽灵军饷册里。 韩维山道:“书坊收了朝廷发行的票,再用票买仓单。难道每一个收钱的人,都要先查钱从哪里来?” “只用赃钱买东西,不能直接证明买家知情。” 韩维山笑了一下。 “你在牢里住一夜,终于肯讲道理。” “韩大人先别高兴。” 东宫的孟雪青把一张刻版工单放到白绳桌上。 陶家卖债前七日,景和书坊接过一单“定北抚恤票样”,共刻二十枚票号。 工单上的第二个票号,是陶家收到的第一张兑票。 陶家收到的第十三张,也在这二十枚之中。 韩维山道:“度支常把票样交书坊试版。刻过,不等于由书坊出票。” “是。”程见微说。 兵部书吏又翻出正式入册日期。 卖契后三日。 陶家拿到十三张兑票时,这批票在朝廷账上还没有发行。 景和书坊却已经知道票号,也敢把它当现钱交给陶家。 它没有偶然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它比债主早知道哪张纸会在几日后变成钱。 韩维山道:“卖契上的买家不是景和书坊。” 刑部主事念出买家:“永安粮行。” “粮行在哪里?”程见微问。 “十年前已经歇业。”韩维山答。 “掌柜?” “病故。” “账?” “水损。” 女狱卒在门边轻声道:“省纸。” 这次程见微没有接话。 刑部的人从废料架下搬出一块旧木版。正面刻《幼学百字》,背面被刮过一次。 掌柜道:“废版,早不用了。” 刑部主事把灯放低,斜照木纹。 刮痕里还剩四个反字。 永安粮行。 同一块木版,正面印孩子识字的书,背面印替韩家买债的空壳商号。 后院忽然传来木料倒地声。 一个伙计抱着账匣翻过浆纸槽,想从矮门出去。守后门的是刑部差役,不是东宫率卫。差役把人扑进湿纸浆里,两个人滚得满身白沫。 刑部主事骂了一声,自己下令拿人,自己在签押上写时刻。 账匣里有六百余份旧债买契目录。 每名债主旁边另记一栏:预计朝廷何年重新承认。 有人在朝廷正式决定以前,已经替市场排好了谁先值钱。 韩维山看着那块木版。 “即便书坊知情,陶家卖契仍是真的。折价买债本就是买家承担风险。你若因为后来查出买家有错便一律退契,以后没人敢接朝廷旧债。” 这句话没有错。 程见微问陶六娘:“卖契时,书坊告诉你买家是永安粮行?” “是。” “告诉你永安粮行是书坊刻出来的?” “没有。” “告诉你十三张兑票尚未发行?” “没有。” “如果知道,你还卖吗?” 陶六娘想了很久。 “卖。” 韩维山笑了。 陶六娘接着道:“但不会只要二成二。” 韩维山的笑停了。 她没有要求回到十年前做一个更聪明、更能吃苦的人。 她只要当时知道,对面的人比她多拿了什么。 程见微没有写“卖契无效”。 她请四方分别记录:青河赈银仓单为真;买家隐瞒自己替官府刻票的身份,也隐瞒兑票尚未发行,卖契暂作争议,不得先向景和书坊兑付。 十三张兑票所付二百六十两,视作朝廷已向原债主支付。 剩余九百四十两,暂记在陶守义合法继承人名下,先从昨日三方押下的银与岁入中支付,最后归谁仍待复核。 “四两现银呢?”陶六娘问。 “你们自己拿的。” “要还吗?” “先不还。” “为什么?” 程见微看了韩维山一眼。 “韩家出的。” 陶六娘笑了。 很轻。 她按完指印便走。走到后门,又折回来问了一句:“九百四十两,什么时候能领?” “三日内,先从昨日押下的钱里付。” “别等你们把谁是好人争完。” “不等。” 陶六娘这才离开。 六百七十三份买契被搬到四张窄桌上。 四百一十一份用定北兑票或兑票换出的银支付。 余下二百六十二份尚未见定北票,四方先不并入这一案。 兵部书吏从目录后找出三张合并兑付单。 一万二千两。 一万六千两。 两万两。 合计四万八千两,正好对应东平仓强兑的那批票。 三张单据都写“原定北转运使程肃旧案复勘无误”。 下面盖着程肃残印。 印缺右下角。 父亲入狱以后,那枚印至少三次被用于把成百张假票并成三笔真钱。 程见微的手腕动了一下。 锁链在矮凳边发出轻响。 她没有伸手碰单据。 四方都在。她回避父案三笔,今日只能看着别人把证据放进各自的册。 刑部主事最先写完。 “狱后用印成立。” 兵部书吏跟着写:“兑票先于正式发行进入民间,原军饷真实性失。” 长公主府女官核到最后一册,脸色忽然变了。 四百一十一份买契中,一百七十九份后来转入长公主府代收账。 就在第九车。 她翻到最后收券人一栏。 一万一千六百张山河券,写着同一个名字。 萧照庭。 四张桌子的绳同时绷紧。 书坊外传来车轮声。 长公主府的车停在门前。萧照庭下车时没有戴金镯,手腕空着。 “程见微,”她说,“第九车不许查。” 程见微手上还扣着锁。 她没有问长公主凭什么不许,只请女官把受益栏递过去。 “定北假军饷买入的真债,有一百七十九份进入殿下代收账。程肃狱后残印用于三次合并兑付。” “请殿下回答,钱去了哪里。” 萧照庭低头看陶六娘刚按过的指印。 “本宫花了。” 她答得没有停顿。 “女学的饭,织所的工钱,药局冬天赊出去的炭,都在里面。” “谁把债转给殿下?” “韩家的中间行。” “殿下知道钱来自定北假票?” “本宫知道价低得不正常。” “为什么还收?” “因为当时织所有两千六百人等工钱。” 萧照庭把空手腕抬起来。 “你现在封掉第九车,先断粮的不是本宫。” 远处传来午钟预响。 第一声。 西市刑场已经开始验刀。 程见微没有时间问完第九车。 四方要在午钟以前决定,眼前证据是否足以撬动程肃原死罪。 她不能签父案结论。 她甚至不能把父亲的名字往前推一寸。 刑部主事看着三方记录,额头都是汗。 “侵吞无据,已有三仓粮路。” 兵部书吏接道:“狱后残印与假票另成新案。” 长公主府女官道:“旧债收购受益链未清,不得以程肃一人结案。” 东宫的孟雪青把白绳从桌脚解下。 “四方同意申请暂缓三十日,只复核侵吞定罪基础与狱后用印。其余罪照审。” 刑部主事提笔。 “谁送?” 程见微站起来。 锁链也跟着响。 “你不能送。”女狱卒说。 刑部主事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锁,抓起四方结论。 “我送。” 他冲出书坊。门外只有长公主的车最快。 萧照庭把车牌扔给他。 “撞坏宫门,本宫不赔。” “御道不能驾长公主车——” “那你跑。” 刑部主事上车便走。 第二声预响落下。 程见微站在门口,看不见西市,只看见街上的人同时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卖菜的在讲价,挑水的避车,书坊伙计还在湿纸浆里打喷嚏。 父亲要死的时辰,对他们只是一声钟。 正声将落未落时,西市方向换了旗。 红旗缓缓降下。 升起一面没有绣字的白旗。 女狱卒松了一口气,手里锁链跟着滑下一寸。她很快又握紧,像怕被人看见。 停刑手令随后送到。 暂缓三十日。 程肃不得释放。侵吞项与狱后残印进入独立复核;挪用军粮、私造兑票及其他责任继续审。三十日只查第一层,不得以查天下旧债为由无限延期。 囚车从刑场返回刑部时,没有经过景和书坊门口。 程见微听见远处木轮压过石缝。 声音一直往东,没有停在西市。 她赢到的不是父亲无罪。 是三十日。 萧照庭按住第九车受益册。 “现在轮到你回答本宫。” “钱已经变成女人吃过的饭、领过的工钱和烧过的药炭。你要追赃,准备先从谁嘴里拿回来?” 程见微看着长公主空着的手腕。 那只金镯已经押进昨日的担保箱。 还远远不够。 “不从她们嘴里拿。” “那从哪里?” “从决定拿这笔钱的人开始。” 萧照庭笑了。 “第一笔就是本宫。” “是。” “程见微,你刚从刀下抢回父亲,便要来查救过人的钱。” “所以殿下最好别让我一个人查。” 第三声钟响完。 书坊纸轮停了。 院外却有织所女工赶来,问今日工钱还发不发。她们不知道第九车,也不知道程肃,只知道家里米缸已经空了。 萧照庭转身去开门。 程见微手上的锁还没解。 下一笔账已经在门外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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