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等心跳慢下来,才往回走。走廊尽头,老头还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镜片后面那对小眼睛,上下扫了秦序一遍。
他说,出来了。
秦序说,出来了。
老头说,念了几个。
秦序说,五个。
老头说,记住几个。
秦序沉默了一下。他说,三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已经忘了。忘掉的那个名字,他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他念过它。他只记得,自己念过五个,忘了两个,记住了三个。
老头点点头,说,不赖。他说,头一回进名字簿,能记住三个,算不错的。
秦序说,里面那间屋子,是收名字的地方。
老头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你看见了。
秦序说,看见了。他说,名字画上横线,就收进去。收进去,人就没了。
老头说,对。他说,这楼里,每天晚上收三个名字。收完三个,簿子就合上,第二天晚上再开。
秦序说,今晚收几个了。
老头说,两个。
秦序心里一紧。他说,还有一个要收。
老头说,对。他说,还没翻到。翻到谁,就是谁。他说,这种事,躲不掉。你念了名字,簿子就会换一页收。你念得越快,它换得越勤。他看了秦序一眼,说,你要是把簿子念空了,它就只能收你的。
秦序说,那我把它翻到最后,念完最后一页。
老头说,念完最后一页,还有下一本。他说,这楼里,名字簿有一百零八本。你念完一本,还有一百零七本。
秦序说,总有个头。
老头说,头不在簿子里。他说,头在别处。他低头,又写起来,不再看他。
秦序没有追问。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雾里的街道。
雾比刚才更浓了。街对面的一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城那会儿,好像也见过这样一棵树。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棵普通的树。现在他想,那棵树叫什么名字。他想不起来。它是不是也从哪本簿子上,被画了横线。
他回头,看向老头。他说,老头,你叫什么名字。老头头也不抬,说,我没有名字。他说,守名字簿的人,不能有名字。有名字,就会被人记着。被人记着,就会被簿子收走。秦序说,那你守着这楼,图什么。老头说,图有人来念名字。他说,念名字的人多了,收走的就少了。他说,我守了三十年,念名字的人,只来过三个。你是第三个。他说,前两个,都没走出去。
秦序说,他们怎么了。老头说,第一个,念了一夜,把整本簿子念空了。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桌子边,不认得我了。他说,他记得自己念过很多名字,可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本空簿子,一直看到天黑。天黑以后,他站起来,走进那间收名字的屋子,再也没出来。
秦序说,第二个呢。老头说,第二个,翻簿子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停住了。他说,他一停,横线就画完了。他说,他是被自己那页纸,收走的。
秦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觉得,我会怎么走。老头说,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你不是来送死的。他说,你身上有东西。他说,那东西,让簿子怕你。夜已经很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老头,簿子上的名字,有没有活人的。
老头说,都是活人的。他说,死了的人,名字当天就抹了,不留在簿上。
秦序说,那我刚才看见的名字,都是活人。
老头说,是。
秦序说,那有没有一种人,名字在簿上,人却不在这座城。
老头的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盯着秦序,看了很久。他说,有。他说,那种人,是被人送进来的。
秦序说,送进来的。
老头说,送名字进来,比送人进来容易。他说,你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簿子,她就有了这座城的身份。她走到哪儿,簿子都记着她。她死了,簿子也记着她。她活,簿子知道。她死,簿子也知道。他说,这城里,有几个人,就是被这么送进来的。她们的名字在簿上,人却在别处。簿子替她们守着,不让她们被忘。
秦序说,为什么要这样。
老头说,因为她们身上,带着东西。他说,东西不能丢。人丢了,东西就丢了。名字留着,人就还有回来的路。
秦序想起什么。他说,老周。
老头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说,你连老周都知道。
秦序说,他是我以前写代码的搭档。
老头说,老周,是上一个送名字进来的人。
秦序说,他送谁。
老头说,他送了一个小姑娘的名字。他说,那小姑娘,左眼角有一颗泪痣。他说,老周把她送进来,说,让她在簿子上住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接她出去。
秦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左眼角,泪痣。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问,接出去了吗。
老头说,没有。他说,老周自己,也没出去。
秦序说,老周的名字,还在簿上吗。
老头说,在。他说,老周的名字,在这楼里,最厚的一本簿子上。他顿了顿,说,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端着那盏灯,往走廊深处走。秦序跟在他身后。走廊很深,越走越窄,两边的墙从红砖变成水泥,又变成没有抹平的毛坯。灯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活物,贴着墙根游。秦序走了一段,问,这楼里,还有别的屋子吗。老头说,有。他说,一百零八本名字簿,一百零八间屋子。他说,每一间,都收着一种人的名字。有的收孩子,有的收老人。有的收写字的人,有的收唱歌的人。他说,收孩子的屋子,簿子最薄。孩子还没长全,名字也少。他说,收老人那间,簿子最厚,一页压一页,都快合不上了。秦序说,那收我们这种人的,是哪一间。老头没有回答。他端着灯,走到一扇门前,停下。他推开那扇门,说,这一间。
门里是一间小屋子,屋子正中,只摆着一本簿子。簿子比外面那些都大,封面是深褐色的,像一块干透的血。
老头把灯放在桌上,翻开簿子。他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地响。翻到中间,他停住,让开身,说,你自己看。
秦序走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老周。名字完好,笔画清楚,只是颜色发暗,像蒙了一层灰。名字下面,没有横线,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第二个,是林小雪。名字旁边,有一滴墨痕,洇开成一小片,像一滴泪。那滴泪压在名字的左上方,正好对着名字里那个雪字。
秦序看着林小雪的名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一直引导他的林小雪,想起她左眼角那颗泪痣。原来她的名字,一直在这本簿子里。老周把她送进来,替她守着。
第三个名字,秦序不认识。那名字只有两个字,笔画很生,像是刚学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犹豫。名字下面,画着一条新的横线,墨迹还没干。
秦序问,这是谁。
老头说,这是今晚要收的第三个。
秦序说,他在哪。
老头说,不知道。他说,簿子上只有名字,没有人。名字在簿上,人在这城的某一个角落。横线画完,人就没了。
秦序盯着那条没干的横线。他忽然问,横线是自动画的,还是有人画。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问到这儿了。
他说,簿子只会翻页。横线,是有人画的。他说,这楼里,画横线的,不是人。
秦序说,是谁。
老头说,你见过它。他说,镜屋第八面镜子后面,有个没有脸的东西。它跟着你,从镜屋,一直跟到了这儿。他说,名字簿上的横线,就是它画的。它画一条横线,收一个名字。它收名字,不是为了忘。是为了攒。
秦序说,攒来做什么。
老头说,攒够一千个名字,它就能从镜子后面出来。
他说完,吹熄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只有簿子上,那三个名字,在黑暗里,隐隐泛着一点微光。老周的名字,林小雪的名字,和那个陌生人的名字。陌生人名字下的横线,正一点一点,往下压。
黑暗中,秦序听见老头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
他说,孩子,今晚的第三个名字,快画完了。你要是想救他,现在就得去翻簿子,找出他在哪一页。可你一旦翻了簿子,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就会知道,你在找它。
黑暗里,翻页声,又响了。
那声音,这一次,是从头顶传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一百零八本名字簿,一步一步,朝这间屋子走过来。秦序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他想起老头说过的话。头不在簿子里。头在别处。他现在离那个头,更近了一步。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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