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由远及近，铁轨开始震动。沈夜站在黄线以内，看着列车从隧道深处驶出来。车头灯刺眼，把站台照得雪亮。列车缓缓进站，停稳，车门无声地滑开。 车厢里亮着灯，空无一人。 沈夜没有急着上车。他看着车厢，又看了看站台。站台上除了他们三个，就只有灯下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说，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 林小雪说，他没有动过。 沈夜说，车来了，他也不上车。 零号说，也许他不是来上车的。 沈夜把车票拿出来。票面上的字又变了，无字站台，到，终点站。他说，车票上写的是终点站。 林小雪说，可深渊应用说，这一站是第九站。 沈夜说，站名会变。他说，规则想让你看到什么，票面上就是什么。 他抬脚，正要上车，余光扫到车厢门上贴着一张纸。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像是打印出来的。 第一行写着，乘车须知。 第二行写着，一，本车为末班车，乘客请在黄线以内候车。 第三行写着，二，上车后请对号入座，座位号印在车票背面。 第四行写着，三，行车途中请勿与同车乘客交谈。 第五行写着，四，请勿在车厢内照镜子。 第六行写着，五，终点站请勿下车。 沈夜把乘车须知看完，心里默念了一遍。五条规则，每一条都写在明面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正是这种正常，让他觉得不对劲。真正的规则，从来不会把杀机写在明面上。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一条上。本车为末班车，乘客请在黄线以内候车。他想到，末班车，意思是这趟车是一天里最后一班。如果这是最后一班，那错过这班车的人，会等来什么。站台上那个一直站着的身影，是不是就是在等这班车。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接着看第二条。上车后请对号入座，座位号印在车票背面。他翻开车票，背面果然印着一排数字，三排七座。他想起刚才上车的时候，站台上没有别的人，可车票上早就印好了座位号。 他说，车票是提前印好的。 林小雪说，什么意思。 沈夜说，意思就是，这趟车早就知道有人会上车。他说，它连我们坐哪儿都安排好了，就像是专门在等我们。 林小雪说，等我们上车，做什么。 沈夜说，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被安排好座位的人，通常没有选择下车的权利。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第四条。请勿在车厢内照镜子。他说，这条最奇怪。车上根本没有镜子，谁会无缘无故在车厢里照镜子。 林小雪说，车窗。 沈夜说，车窗也算。他说，天黑的时候，车窗就是镜子。他说，这条规则说的不是车上有镜子，而是说，天黑以后，车上的每一块玻璃，都是镜子。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窗外是漆黑一片的隧道，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隐约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说，这条须知，有问题。 林小雪说，哪一条。 沈夜说，第三条和第五条。他说，不要和乘客交谈，可这辆车是空的。他说，终点站请勿下车，可车票上写的终点站，就是我们来的地方。 林小雪说，你的意思是，这趟车会把我们送回原点。 沈夜说，规则不会写废话。他说，它既然写了终点站请勿下车，就说明这趟车的终点站，有人会想下车。 零号说，那你下不下。 沈夜把车票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排数字，三排七座。他说，三排七座。他说，先上车，再看。 他走上车，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车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沈夜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已经关死，窗外是站台，站台上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 他找到三排七座，坐下来。座位靠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他想起来，第四条，请勿在车厢内照镜子。 他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低头看手里的车票。林小雪在他旁边坐下，零号坐在过道另一侧。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钻进隧道。车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昏黄的灯闪过，快得像流星。 沈夜数了数车厢。这一节车厢有十几排座位，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别人。他想起那条须知，请勿与同车乘客交谈。如果没有乘客，这条规则就是摆设。 他说，这趟车不可能一直空着。 林小雪说，也许乘客还没上车。 话音刚落，列车慢了下来。车窗外的灯光开始变得密集，像经过一个站台。列车停稳，车门滑开，几个人影走上车来。 沈夜数了数，一共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不相同。他们上车后，都不说话，各自找了座位坐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七个人坐下后，车门合上，列车重新启动。 沈夜看着那些乘客，心里数了一遍。七个人，七张脸，没有一张他认识。他忽然想起午夜公交那一站，八个人上车，名单上只有七个人。 他说，这车上的乘客，和末班车那一站，是同一种。 林小雪说，哪种。 沈夜说，不是活人。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鸣声，还有头顶日光灯偶尔发出的电流声。那七个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七尊蜡像。 沈夜低头，假装在看车票。他悄悄用余光扫了一遍那七个人，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第七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可沈夜认得那件外套，和他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紧。他想再确认一下，又想起第三条，请勿与同车乘客交谈。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一直盯着看。他转头看向林小雪，林小雪也看到了那个人，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列车继续向前。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明暗交替之间，沈夜总觉得车厢里的人多了。 他忍不住又数了一遍。七个人，还是七个人。可刚才数的时候，明明是七个，现在还是七个，中间的座位却像是动过。 沈夜闭上眼睛，在心里理了一遍思路。 他先回想上车时的那七个人。七个人上车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各自找座位坐下。可他们坐下之后，车厢里明显空了很多，就像那七个人并不是七个人，而是七团雾气，坐不满任何一把椅子。 他又想起第七排那个人。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外套，低着头，可他下车的时候，沈夜看到那个人的脚。那双脚没有踩在地上，是悬着的。 他想到这里，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第一条，黄线以内候车。这条他们已经做到了。 第二条，对号入座。他们做到了。 第三条，不与乘客交谈。他们没交谈，可乘客越来越多，这条规则越来越像一道护栏，拦住他们去探究那些人的身份。 第四条，不在车厢内照镜子。这一条最奇怪。车上没有镜子，唯一的镜面，就是车窗。 第五条，终点站请勿下车。 沈夜在心里把五条规则连起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趟车的乘客，都是曾经坐过这趟车的人呢。如果他们上了车，下了车，然后又被规则留在了车上。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第七排。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外套，低着头，一动不动。 列车速度慢下来，车窗外又亮起站台的灯光。列车停稳，车门滑开。沈夜看到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车厢，穿着深色外套。 沈夜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攥紧了车票。他忽然明白了。 第七排那个人，穿的是他的外套。站台上那个背影，也是他的样子。这趟车拉的不是乘客，是每一个试图走向终点的人。 车门没有关。列车停在这个无人的站台，等着有人下车。 沈夜没有动。他听见林小雪压低声音说，别下车。 零号说，有人下车了。 沈夜猛地抬头。车厢里，第七排那个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车门。他走到车门边，站定，然后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张和沈夜一模一样的脸。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夜读懂了那个口型。他在说，别看我。 那个人转过身，走下列车，站台，站在灯下那个身影旁边。两个身影并排站着，都背对着车厢。 车门缓缓合上。列车重新启动，驶入黑暗。 沈夜后背全是冷汗。他想起那条须知，请勿在车厢内照镜子。他终于明白这条规则的真正含义。 车厢里到处都是车窗，车窗会映出他自己。而他看到的每一个自己，都可能不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握着铜钥匙，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