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薇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开眼。 傅云祁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正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着什么。 他光着上身，肩胛骨在晨光里微微凸起，背上还留着两道昨夜她指甲刮过的浅痕。 他翻了两下，没找到，又去翻另一个抽屉。 “你找什么？”季薇开口，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他转过身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一点青，可精神格外好，眼睛里亮亮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 “身份证。”他说，“我记得放在床头柜里了。” 季薇看着他光着膀子翻抽屉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上那颗小痣。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身份证，递给他。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找出来的。” 傅云祁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亲完就跳下床，往浴室跑，脚步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你慢点。”季薇在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笑。 “慢不了。”他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混着水声，“我等十二年了。” 上午九点，两个人到了民政局。 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人不多。 他们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对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女生穿着白裙子，男生紧张得一直搓手。 傅云祁站在季薇旁边，手里攥着身份证，另一只手牵着她。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家的随意模样判若两人。 季薇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她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笑起来也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像是全世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紧张？”她问。 “不紧张。”他说，可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前面那对领完证走了，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看了看两个人，又看了看户口本上的年龄，笑着说了句“恭喜”。 傅云祁在表格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季薇偏头看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季薇。她拿起笔，签下“季薇”两个字。 笔迹很稳，跟签公司文件时一样。 可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傅云祁在旁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那只手。 两个红本递出来的时候，傅云祁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开始看下一对的手续了。 季薇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盯着那张合照。 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她嘴角弯着，他笑得有点傻。 “走了。”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把结婚证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 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出了民政局大门，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薇薇。”他说。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季薇也抬起头。 天很蓝，云很高，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她站在他旁边，被他牵着手，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七年了，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 晚上在家里办了一桌酒。 季薇提前跟阿姨说了菜单，傅云祁又加了两个菜。 果果和欣甜下午就帮着摆碗筷，果果一边摆一边嘟囔：“怪蜀黍终于转正了，以后不能叫怪蜀黍了。” 傅云祁正好端菜出来，听见了，脚步一顿：“那你叫我什么？” 果果歪着头想了想，狡黠地笑了一下：“还没想好。” 来的客人不多。 沈书晨和沈书瑶是季薇主动请的。这些年她跟沈家那两个小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可也没断。 “终于啊。”唐铭辰说，语气里带着七年的感慨，“我都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傅云祁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今天从进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松弛的满足。 菜齐了，人坐满了。 季薇坐在主位上，傅云祁坐在她旁边。 果果和欣甜坐在对面，沈书晨和沈书瑶坐在一侧，唐铭辰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虾、糖醋小排、一锅老母鸡汤，还有阿姨拿手的八宝饭。 傅云祁给每个人倒了酒，轮到果果和欣甜的时候，换成了果汁。 唐铭辰先举杯：“来，敬我们傅总终于转正。” 大家都笑了。 傅云祁端起杯子，跟大家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季薇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看见果果正盯着傅云祁看。 果果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果汁杯，站起来。 她十一岁了，个子比同龄人高，站在桌边，举着杯子，表情很认真。 “那个……”她开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说句话。” 桌上安静下来。 傅云祁看着她，手里还端着酒杯。 果果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以后不叫你怪蜀黍了。” 傅云祁的手停住了。 果果举着杯子，继续说：“我想好了。叫你爸爸。”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早就是爸爸了。就是叫怪蜀黍叫顺口了，一直没改。今天你跟我妈领证了，我再不改口好像也说不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十一岁小孩故作老成的认真，可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小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举着杯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偷偷看傅云祁的反应。 傅云祁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还端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季薇看着他。 傅云祁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在抖。 她把他的手连同那只酒杯一起握住了，没说话，只是握着。 桌上安静了几秒。 傅云祁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果果面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