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昏君

第十一章 · 军中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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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第二天就去了营里。 不是临时起意。昨晚在龙椅上定的五条优先级,第一条就是“整军纪“。整军纪不是坐在太极殿里发一道圣旨——前世的部队里,指挥官下完命令要去看执行。不去看,命令就是废纸。 他带了杨林的四个亲兵。灰色胡服。没通报。 长安城北。左骁卫营区。 上次来是三天前。那次他标了三类营区:第一类烂、第二类精良、第三类是萨水残兵自己磨刀。左骁卫是第二类——太精良了。萨水败了,国库空了,太仓的粮只够四个月。哪个营能在这时候保持甲亮刀利?要么有额外收入,要么有人在贴钱。 贴钱的人不会白贴。 杨旷走进营门。没去校场。先去马厩。 马厩是军营的镜子。前世在扎拉营区,团长查营先查马厩——马吃得好不好、蹄铁有没有钉、粪清了没有。马比人诚实。人会装,马不会。马瘦了就是瘦了,马蹄裂了就是裂了。 左骁卫的马厩。十二个格。七匹马。 编制三百二十人的营,配马至少三十匹。七匹。 杨旷蹲下来看马蹄。最近一匹——蹄铁松了,钉子锈了。蹄壁有裂纹——缺盐缺矿。马的鬃毛打结,没刷。马眼无神——营养不良。 七匹马。三十匹的编制。缺口二十三匹。马去哪了?卖了。马比粮值钱。一匹河曲马在黑市上能换三十石粮。二十三匹——六百九十石。够一百九十人吃三个月。 杨旷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甲械库。门锁着。杨旷没让人开锁——他绕到库房后面。后面有一扇窗,木板的,封着。他用刀柄撬了一下——木板松了。不是年久失修的松,是经常被撬开的松。钉子孔磨圆了。 有人频繁进出这间库房。不走正门。 他没进去。不需要。他走到灶房。 灶房里有炊烟。有人在煮东西。杨旷掀开锅盖——稀粥。米少水多。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米沉在底上,薄薄一层。按制,一个兵每天二升米,够煮干饭。煮稀粥只有一个原因——米不够。 他放下锅盖。走出来。 灶房外面蹲着两个人。穿着军袄,瘦。一个在啃什么东西——看了一眼,是树皮。不是饿极了不会啃树皮。 杨旷站在灶房门口。蹲着的人抬头看见了他——不认识。看见身后四个带刀亲兵,站起来。 “你们校尉呢?“ “回……回大人,校尉在、在后院。“ 杨旷往后院走。 赵诚在后院。一个人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肉。酱牛肉。旁边一个小炉子,上面温着一锅汤——羊肉汤。 灶房煮稀粥。校尉的后院温羊肉汤。 杨旷走进去的时候赵诚正在撕牛肉。嘴里嚼着,没抬头。 “谁——“ 他看见灰色胡服后面的四个带刀亲兵。然后他看见了杨旷的脸。 杨广的脸。杨旷用这张脸。 赵诚的嘴合上了。牛肉从嘴角掉下来。他站起来——站得太快,椅子倒了。 “末——末将赵诚——叩——“ 他跪了。膝盖砸地,碟子跳了一下。 杨旷没看他。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碟牛肉、那壶酒、那锅羊肉汤。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叫全营到校场。点卯。“ 赵诚爬起来跑。 杨旷走到校场。等。 一刻钟。人来了。 不是齐整的队列。是一群被从各处拽来的人——有的在穿甲,有的还在系鞋带,有的从茅房跑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操练时该有的号子没有。该有的方阵没有。 杨旷站在点将台上。数。 一百八十九人。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左骁卫编制三百二十。 缺口一百三十一。 他没说话。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队列前面。一个一个看。 脸。手。脚。 有老的——四十来岁,脸上刀疤跟赵诚差不多,但眼神是空的。萨水回来的人。有小的——十七八岁,下巴还没长硬,嘴唇上有绒毛。穿布衣,没有甲。有的在咳。干咳。不是嗓子痒——是长期吃不饱、身体亏了的人的咳法。 杨旷前世在难民营听过这种咳。 他走到队列正中。 “上个月领了几升粮?“ 没人说话。 “回答。“ 后排。声音很小。“两……两斗。“ 两斗。按制六斗。三分之一。 杨旷转身。看赵诚。 赵诚跪在地上。脸已经从红变白了。 杨旷没问赵诚。他走回点将台。 “左骁卫校尉赵诚——克扣军粮,虚报兵员,隐瞒逃兵。三罪。“ 他顿了一下。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打转。 “革职。杖四十。流放岭南。“ 然后他加了一句。 “营中凡是吃过空饷的军官,自己到杨林将军处投首。投了的退赃减罚。不投的——查出来不是流放。是斩。“ 他看赵诚。 “你供不供?“ 赵诚的嘴在抖。 “供了,朕不杀你。流放就是流放。不供——朕让杨林的人帮你记。“ 赵诚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响了。 “末将供——末将全供——“ “虞世基。“杨旷说了三个字。 赵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报上去的逃兵——虞世基说'暂缓'。暂缓核编,空饷就能继续吃。你吃粮,虞世基吃你,上面还有人吃虞世基。一条绳。朕要断绳。“ 他转身对杨林亲兵:“绑了。杖责。“ 绳子上来。赵诚被五花大绑。杖责开始。四十杖。每一杖闷响。赵诚咬着袖子。不叫。 打完。背上一片血。拖走了。 校场上。一百八十九个人。没有声音。 杨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 这些人。一个月领两斗粮。穿布衣。没有军医。没有口粮标准。没有急救包。没有任何一个兵该有的东西。他们的校尉在吃他们的血——吃了三年。 前世在部队里,杨旷见过一个连长克扣士兵伙食费。那个连长被送军事法庭,判了八年。整个旅通报。旅长在全旅大会上说了一句话:“你吃兵的饭,兵拿命给你挡。你吃兵的命——你就不配做人。“ 面前这一百八十九个人,被吃了三年的命。没人管。 杨旷走下点将台。走到人群中间。 后排有个老兵。杨铁。上次来磨刀的那个。萨水八百人剩四十。他的眼睛红的——不是哭,是憋了太久。 杨旷看着他。 “杨铁。“ “末卒在。“ “你领了几个月两斗粮?“ “六……六个月。“ 六个月。半年的血。 “朕补。三个月欠粮,明天补到位。甲和刀——朕另调。“ 杨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陛下……“ “嗯。“ “末卒以为没人管了。“ 杨旷站在他面前。一米远。 “朕管。“ 两个字。 杨铁的眼眶红了。萨水回来的人不太会哭——泪在战场上流干了。但红。 他低下头。“末卒谢陛下。“ 身后。一百八十八个人。有人开始跪。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不是齐刷刷地跪,是一个接一个。有人跪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有人跪下去之后没起来——不是晕了,是腿软了。忍了半年。有人看见你了。有人管你了。 杨旷站在人群中间。没叫他们起来。 让他们跪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起来。“ 他们站起来了。有的慢。有的要人扶。 “左骁卫实编。谁在册谁领粮。不在册的,滚。在册的,甲、刀、粮——朕补。你们是萨水回来的兵。朕不会让你们拿着钝刀穿烂甲。“ 他转身。走出校场。 杨林的亲兵跟在身后。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三年了,头回见有人查左骁卫。“ 杨旷没回话。 宇文述管军的时候在吃。宇文述死了,赵诚接着吃。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根。根在宇文家。 今天拔了一根。根还在。 他走出营门。上马。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泥腥味。他的袖口有一点红——杖责时溅的。不多。他没换。 回宫。 太极殿。陈丽华在案前。手里握笔,在写平价粮细则。 他走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那点红。 她没有问。 杨旷走到案前。她旁边。 “赵诚吃了空饷。一百三十一人份。三年。“ 她点头。不意外。她昨晚就从太仓出库账和编制册的反差里推出了这个结论——她手里有那张纸。两列数字。但她没说。 杨旷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就算出来了。“ “是。“ “为什么不先告诉朕?“ 她抬头看他。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半个时辰的觉。 “陛下要去看,才知道该不该动。“她的声音很轻。“妾身算出来的是数字。陛下看到的是人。人比数字重。陛下亲眼看了灶房的稀粥、校场的人——动起来才不会犹豫。妾身先说了,陛下可能就只是下一道旨意,不会亲自去。“ 杨旷看着她。 她在学。不只是学分析——她在学怎么用他。她知道他这个人的运作方式:看了才信,信了才动,动了才狠。她不提前给数字,是怕他只看了数字就动——那样动的力度不够。 她是对的。 前世在部队里,团长说:“战场决策不能只靠报告。报告是数字,数字没有味道。你得闻到——闻到了你才知道该下多大的力气。“ 她让他去闻。 “赵诚供了虞世基。明天虞世基会来。“ “妾身知道了。“ 杨旷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了。放在案上。 她抬头。 他没碰她。只是把笔拿走。手在案上停了一息——离她的手半寸。 “今天不写了。你睡。“ “平价粮细则还没——“ “朕写。“ 她看着他。然后低下头。 “妾身……不困。“ “你眼下的青比杨铁的疤还深。睡。“ 她没再反驳。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陛下。“ “嗯。“ “袖口的血——该换了。“ “嗯。“ 她走了。背影在殿柱间消失。 杨旷站在案前。看着她铺的纸——平价粮细则。十个坊,每个坊设点。她的字。一笔一画。比十天前稳了。 他坐下来。拿起她放下的笔。 笔还是温的。 他蘸墨。在她写的细则后面接着写——坊间设点用退役军人。苏威的批注。他的补充。 写了两行。停了。 笔搁在案上。殿里安静。 他闻到了什么——不是泥腥味了。是她走之前炉子上还温着的水。铜壶在炉子上微微响。水快开了。她一直烧着水,等他回来。 杨旷闭了一下眼。 一百八十九个人。一百三十一份空饷。六个月的两斗粮。一根绳子上的赵诚、虞世基、宇文家。今天断了一根。 明天虞世基会来。来了就要说话。说了话就有漏洞。有漏洞就有第二刀。 铜壶在炉子上响。水开了。她烧的。他回来晚了,她没等到就睡了。 水还热。人走了,水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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