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昏君

第十章 ·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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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了一夜。长安城的天亮得干干净净。 昨日在太极殿的三张牌——人事、军事、旧账——杨旷全赢了。宇文文化及退的时候步子没乱,但左手指尖在抖。这个细节被陈丽华从偏殿记了下来,也刻进了杨旷的脑子里。 赢了第一局。但棋局才开始。 天没亮杨旷就上了北城墙。穿的还是灰色胡服,腰带束腰,发笄束发。杨林的两个亲兵跟在三步外。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两成——从渭水河床上刮过来的干风,带着泥腥味,割脸。 城墙高三丈六。站在墙头往下看,长安城像一盘摊开的棋——一百零八坊,横平竖直。朱雀大街从皇城正门直通向南,宽得能跑十二匹马并行。 天下最大的城。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站在这面墙头上的时候,想的是“朕的“。朕的城,朕的坊,朕的天下。 杨旷站在同一个位置,想的是“守不住的“。 前世读隋唐史,他记得一个数字:大业十三年,隋朝的有效控制区缩到只剩关中和洛阳周边。不到两年,长安城还在,但城外的天下已经不姓杨了。 今年大业八年。萨水惨败那年。距隋亡还有六年。 六年扭转一个王朝的灭亡趋势。不是不可能——是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往北看。 北面是渭水。冬天水瘦了,河床露出一半石头和沙。对岸是平原,平原尽头是北山山脉,灰色的,横在天地之间。山那边是草原,草原上是突厥。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突厥在启民可汗时代跟隋朝友好。但启民死了,始毕继位。始毕不服隋朝——要的是草原霸权,不是隋朝藩属。 前世史书:大业十一年,始毕率十万骑围杨广于雁门。天子被蛮族围——天下人看到了隋朝的虚弱。 三年后。 杨旷的目光从北山移向东北。东北看不见什么——城墙不是观景台。但前世的知识补完了看不见的部分: 东北方向,过潼关、过洛阳,再往东北——黎阳。 黎阳有粮仓。有宇文述留下的转运体系。有——在历史的下一页——杨玄感反叛的起点。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杨素已故,但权势遗产和人脉网络还在。杨玄感会在黎阳起兵,截断隋军粮道,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时间——大业九年。明年。 不是“可能反“。是“一定反“。前世历史已经写好了。杨旷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理由反。还知道他会败——但他的反叛会成为天下大乱的信号弹。之后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李密从逃亡到瓦岗、李渊在太原养精蓄锐——全在等那个信号。 杨旷在脑子里过了一张时间表: 大业八年(今年):萨水惨败。天下震动但未反。 大业九年:杨玄感反于黎阳。信号弹。 大业十年:各地起义军成气候。突厥北方异动。 大业十一年:雁门之围。突厥十万骑围天子。 大业十二年:天下三分。隋朝控制区急剧缩小。 大业十三年——隋亡。 六年。六个雷。一个接一个炸。 但他不往北走了。 前世的战略课有一条:“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等于你能阻止他来。你能做的是在他来之前——把阵地建好。“ 他的阵地是长安。 两万驻军。四千萨水残兵。国库空虚——萨水烧掉了最后的财政储备。粮仓——苏威在查。朝堂——宇文暗桩遍布。人心——杨广用八年透支干净。 一个空了三分之二的粮仓、半数军官不可信、皇帝信誉破产的阵地。 前世接到这样的任务简报,他会说:“先做三件事。清点弹药。识别敌友。选主攻方向。“ 弹药——苏威查粮仓,在做。 敌友——力量分布图画了,四类分清了。 主攻方向—— 杨旷闭上眼。风从北面来。干。冷。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定了。 杨玄感一定要反。不能阻止——杀了杨玄感,杨素的人脉还在,会推另一个人出来举旗。反叛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势力的总爆发。杀了头,身子还动。 不能堵。要疏。 大禹治水,不堵而疏。洪水来了不是筑坝——坝越高水越急。要挖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杨玄感要反,让他反。但要让他反的方式、时间、规模落在可控范围内。 怎么做到? 用宇文文化及。 杨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意。 宇文文化及跟杨玄感有旧。杨素在世时跟宇文述是盟友——杨素的遗产有一部分通过宇文家保留下来的。如果逼宇文文化及表态——杨玄感反时站哪边——他只有两个选择: 站杨玄感。提前暴露。杨旷名正言顺收网——勾结叛贼,灭族。 站朝廷。必须出卖杨玄感的情报来证明忠诚。杨旷借他的手拿到杨玄感部署——兵力、粮草、进军路线。 两条路,不管走哪条,杨旷都赢。 但前提是——杨玄感反的时候,长安站稳了。如果长安还没稳,内外夹击,连棋盘都上不了。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对付杨玄感。是稳住长安。 五条优先级在心里列好了: 第一,长安内政。清粮仓、整军纪、肃暗桩。 第二,朝堂人事。苏威复相已做。裴矩待争取。来护儿待拉拢。虞世基可用不可信。裴蕴盯着不动。 第三,军事建设。萨水残兵四千重编。宇文成都裂缝。 第四,杨玄感。放长线。等他动。动了再收。 第五,突厥。三年后雁门之围。现在开始修北边防线来得及。 五条。够了。 杨旷转身。不再看北面了。 先稳长安。再动刀子。 他走下城墙台阶的时候,城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苏威。 老头穿了一身半旧青袍——不是朝服,是便装。手里拿着一卷纸。看见杨旷下来,微微躬了一下身子。 “陛下。“ “苏卿怎么来了?“ “粮仓清查初案出来了。“苏威把纸卷递过来。“老臣连夜赶的。粗——只有大纲,细节还需各仓账本对。但大数有了。“ 杨旷接过纸卷。展开。 苏威的字——老派文人的工楷,一笔一画像刻碑。但内容不是文人的——是账房的。粮仓分布、各仓存粮数、转运路线、缺口标注。清清楚楚。 两个数字跳进眼里: 长安太仓——二十万石。够两万驻军吃十个月。加上城中百姓口粮——只够四个月。 洛阳含嘉仓——六十万石。但洛阳到长安走水路,冬季枯水运力减半。 “苏卿。“杨旷抬头。“宇文述当年管黎阳转运,黎阳仓存粮——你查到了?“ 苏威的眼睛闪了一下。“查了。黎阳仓报存粮三十万石。但——“他顿了一拍。“老臣算过黎阳吞吐。萨水前,黎阳仓往前方运了八十万石军粮。战后溃军带走一部分。但按征发数减去消耗,应剩至少四十五万石。账面三十万石——缺口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够两万人吃一年。 “苏卿觉得呢?“ “黎阳转运的人——“苏威的声音低了半度。“——是宇文家旧部。十五万石去向,老臣还在查。但黎阳仓现任仓监赵才,宇文述旧部,宇文述死后转投虞世基。如果缺口是赵才干的——他吃下的粮不会自己留。会卖。“ 杨旷看着苏威。 老头看人的眼神是老政客的——不是看你,是看你背后的关系网。线头找到了:黎阳仓→赵才→虞世基→宇文家。一条线。 “朕知道了。粮仓继续查。黎阳那条线——朕另派人去。“ “陛下派谁?“ “裴矩。“ 苏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果然如此“。裴矩是情报出身,去黎阳查账是杀鸡用牛刀。但苏威明白——黎阳不只是查账,是摸宇文家的底。摸底需要情报能力。 苏威把纸卷交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看了杨旷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眼都长。 他在看杨旷的站姿——左肘撑在城墙垛口上,随意。杨广从来不这么站,杨广站城墙时双手背在身后,端正。 他在看杨旷的手——搭在腰带扣上,拇指无意识地敲着。杨广的手永远负手或拢袖,不会敲。 他在看杨旷的眼神——看城墙外面的方向时,从前杨广那种“朕的天下“的俯视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更冷静的、在丈量什么的平视。 苏威在朝堂上活了三十年。他见过文帝杨坚打天下时的凌厉,见过杨广即位之初的意气风发。他也见过杨广后期的骄奢、暴戾、不可一世。 但现在这个站在城墙上的皇帝——不像杨坚,也不像从前的杨广。 萨水那一仗,三十万人埋骨他乡。苏威没有去前线,但他看过战报——三十万人的名字,一座山的尸骨。他曾在朝堂上直谏杨广不要征高句丽,被免了官。他以为杨广永远不会认错。 但昨天在太极殿上,皇帝说了三个字:“朕错了。“ 苏威活了六十七年,在朝堂上打滚三十年。他见过太多皇帝——没有哪一个说过“朕错了“。 杨广从前不会做这种事。 萨水把他打变了。苏威这样想。三十万人的命压在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皇帝,也会被压碎一些什么。压碎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苏威不知道重新长出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长出来的东西,比从前的杨广好。 “老臣明白了。粮仓这边老臣继续盯。太仓缺口——四个月不够。老臣建议从含嘉仓转运,水路加陆路,冬天慢但能走。“ “准。“杨旷说。“但另加一件事——军粮配给改制。现在长安驻军两万,按隋制一个兵一天二升。但朕在军营里看到——兵不在册的有、虚报的有、吃空饷的有。按实际人头重新核编。谁吃了空饷,朕要名单。“ 苏威的眼睛亮了。老政客闻到了血味——查粮仓是查物,查空饷是查人。查物伤不到谁,查人会得罪人。 但苏威不怕得罪人。 “老臣五日内拟出方案。“ “五天。你的腰不好。“ 苏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的皱纹全堆起来。 “陛下每回说老臣腰不好,老臣的腰就好了三分。“ 杨旷也笑了一下。然后收了。 “苏卿。朕还有一件事要你知道。“ “陛下请说。“ “从今天起,朕在长安做的事只有一条主线——稳。稳粮仓、稳军心、稳朝堂。不出奇招,不打快拳。稳。你帮朕稳住内政,朕来稳外面。“ 苏威看着他。老眼里有光。 萨水之前,杨广做事从来不“稳“——要么大张旗鼓地征伐,要么大兴土木地修运河。稳这个字,在杨广的字典里不存在。 但现在这个皇帝说“稳“。 萨水把他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的这个人——学会了“稳“。 “老臣明白。“ 苏威走了。青袍背影在城墙根的阴影里晃了一下,拐进坊道不见了。 杨旷看着苏威的背影。苏威不知道他脑子里在过的是一千四百年后的战略课。苏威只知道——萨水改变了他。好。这就是所有人该有的认知。萨水。战争。创伤。改变。 不是换人。是变人。 杨旷转身往皇城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北城墙。灰白灰白的,一望到头。墙后面是渭水、平原、山、草原、突厥、杨玄感、李渊——未来六年所有要炸的雷。 但他不往北走了。 前世的狼牙大队有一条铁律:“执行任务前,先确认退路。“长安是他的退路、阵地、根。 根扎下去,枝叶才能长。 他走进皇城门洞的时候,阳光从城楼飞檐上照下来,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像一把倒下的刀。 太极殿前。陈丽华在。 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浅青外衫,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不,不是布条。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点白光。 她看见他了。 两个人的距离——从殿门到广场中央——三十步。她站在高处,他站在低处。 他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到她面前。 “你在这等朕?“ “嗯。“她的声音在阳光里很轻。“妾身觉得陛下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朕去了城墙?“ “杨林的亲兵告诉妾身。他们跟妾身说'陛下往北门去了'。“ 杨旷心里记了一笔:杨林的亲兵跟陈丽华有信息渠道。好。她已经在建立自己的情报来源。 “朕在城墙上定了几个事。“ “妾身听着。“ “第一,长安是根。所有事先围着长安转。粮、兵、官。长安不稳,什么仗都不用打。“ 她点头。 “第二,杨玄感明年要反。朕不能阻止他——但朕可以让他反的时候长安已经站稳了。那时候他反的不是空城,是铁城。“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杨广的记忆里有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在黎阳。 “陛下怎么知道他会反?“ 杨旷看着她。她问了。直问,不缓冲。 “朕做过一个梦。梦里看过一本书,书上写了以后会发生的事。“ 陈丽华看着他。没有追问“什么书“。她只记。记下来,等下一块拼图。 “妾身记住了。“ “第三——朕要在长安做三件事。清粮仓、整军纪、清人事。粮仓要快,军纪要稳,人事要慢。“ 她安静听完了。 “妾身能做什么?“ “你继续做你做的事。听、看、判断。但多一样——从今天起,朕的决策都告诉你。你来挑毛病。“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挑毛病?“ “对。朕一个人做的决定有盲区。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朕不一样。朕从正面看,你从侧面看。你觉得朕哪一步走错了——说。“ 陈丽华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妾身知道了“,不是“妾身遵旨“。 “陛下会听妾身的?“ 直问。不绕弯。她已经不用“陛下说笑了“了。 “会。“杨旷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不重,但实。把她的脸抬起来,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她没有退。呼吸浅了一拍,但脚没动。 “朕说过了——你不是端茶的。你是朕的眼睛。朕的人说的话,朕听。“ 他松了手。她的下巴上留了一点红——他指腹压的印。她没有揉。让它红着。 杨旷看见了那点红。在阳光下,白瓷似的皮肤上,一个指印。他的指印。 他没忍住——拇指又伸回去,在那点红上按了一下。不是抹掉。是加深。 她的睫毛颤了。像被风吹了一下。但风没吹——是他指腹的温度。他刚从城墙上下来,手是凉的。她的下巴是温的。凉的东西按在温的皮肤上,她打了一个极细的颤。 不是冷。 杨旷的手指停了一拍。指腹还贴着她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得比正常快了两分。 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躲。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他领口。喉结下面那块。 “陛下的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刚从城墙上下来。凉。“ “嗯。“ “可以……暖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根红了。不是脸红——是耳根。从耳垂往脖颈蔓延的红。她咬了一下下唇。咬完松开。唇上留了一道白印,然后血色回来,比原来深。 杨旷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她后颈。手指插进发丝里。银簪的尖端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她的头发是温的。在冬天,头发的温度比皮肤低,但比风暖。 他的手停在她后颈。拇指按在第一节脊椎上。不重。但她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像弓弦被拨了一下,振动从脊椎传到肩,从肩传到指尖。 “朕的手凉。“他说。声音低了一度。“你说暖——怎么暖?“ 她终于抬眼看他了。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被撑开了。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前臂。只碰了一下。像试水温。 杨旷的肌肉在她指尖碰上来的一瞬绷紧了。不是排斥——是本能。前世在部队,后背和手臂是警戒区,有人碰上来,肌肉先于脑子反应。 但她不是敌人。她的指尖碰完就收了。收的时候,指甲在他袖口内侧刮了一道。极轻。像猫爪子搭了一下。 他没有让她收。他扣住了她的手。五指包住她的四指。她的手小——他的掌能整个包住。包住之后,她的手在里头不动了。像一只被攥住的雀。不挣扎。不叫。就待着。 两个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手扣着她的手。她的呼吸浅但稳。 北城墙的风吹过来,带着泥腥。但吹不到台阶上——殿檐挡了。 “你的手比朕想的暖。“杨旷说。 “妾身……一直怕冷。今天不冷。“ 她没有说“因为陛下“。但意思在。 杨旷松了手。不是放开——是手指一根一根松的。从小指开始。最后是拇指。拇指松开的时候,在她掌心摁了一下——不重,但有一个印。 又是印。下巴一个。掌心一个。 她攥了一下手。把那个印攥在掌心里。 “那妾身现在就挑一个毛病。“ 杨旷挑了一下眉。“说。“ “陛下说长安是根,所有事先围着长安转。但陛下忘了一件事——长安城里有百姓。陛下稳粮仓、稳军心、稳朝堂——稳的都是'上面的'。百姓看不到粮仓有多少石、看不到军官吃多少空饷、看不懂朝堂的人事变动。百姓看到的是——税重不重、粮贵不贵、官吏欺不欺负人。“ 杨旷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一下。 她说得对。 前世在部队里有一条:“再好的战略规划,底层执行出了问题全是废纸。“战略是上面的,执行是下面的。长安城百姓是底层。底层不稳,上面稳了也没用。 “百姓的事,朕怎么稳?“ “妾身在宫里活了三年。宫外的事妾身看不到全貌,但妾身听得见——菜市菜价、坊间议论、挑水夫的抱怨。陛下稳了粮仓之后粮价会降。但降之前要撑住——不能让百姓大冬天断粮。“ 她顿了一拍。 “妾身建议——清查粮仓的同时,开太仓放平价粮。不是白给——按低于市价两成卖给坊间百姓。亏的银子从国库补。百姓立刻就能感觉到'日子好过了'——不是因为陛下跟他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买粮时便宜了。“ 杨旷看着她。 陈丽华不懂反恐课。但她用三年宫中生活、一个女人的直觉、加上杨**她的分析思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她不是挑毛病。她在补盲区。 “好。“杨旷说。“太仓平价粮的事,朕让苏威加进方案。你拟细则——放多少、什么价、在哪些坊设点。“ “妾身拟。“ 杨旷没有立刻转身。 他看着她。她站在案几旁边,一手搁在平价粮的纸上,一手垂着——那只被他扣过的手。掌心朝内,微微攥着。 “丽华。“ 她抬头。 杨旷走过去。一步。两步。到她面前。三尺变一尺。 他伸手把她垂着的那只手拉起来。不是温柔地牵——是握住手腕,往他这边带。她踉了半步,被拉近。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沿上。她被圈在他和案几之间。 案几上的笔筒晃了一下。倒了。滚到纸边。 她抬头看他。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有一粒极小的痣——杨广的记忆里有,但杨旷从前没注意过。今天注意了。因为今天站这么近。 “你在发抖。“他说。 “没有。“她说。但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不是冷。是另一种振动。从胸口传上来的。 “朕摸到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一分。拇指按在她脉搏上。跳得快。比刚才在台阶上快一倍。 “是陛下——把妾身拉太近了。“她说。声音不稳,但话是稳的。她在找理由。找了以后又觉得理由不成立——被拉近不会让人心跳这么快。心跳这么快只有一个原因。 她知道。他也知道。 杨旷没有松手。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是温的。他的还是凉的——从城墙上带回来的温度没散完。凉和温碰在一起,中间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紧绷到极限的毛孔在松。 她的呼吸打在他嘴唇下面。他闻到了——不是脂粉。是茶。她今天喝过茶。嘴里有茶的涩香。 “朕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的距离能听见。“看了北面。渭水、北山、草原、突厥。全在北边。每一面都远。远到朕看不见具体的脸。“ 她的手——被握着的那只——翻过来了。掌心朝上。她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腕内侧。 “但回来看见你。“他说。“你站在台阶上。朕看见了具体的脸。“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颤。 “陛下——“ “别说话。“ 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滑到她腰侧。不是搂——是搁。手背贴着她腰侧的衣料,隔着布,能感觉到她吸气的幅度——浅的,短的,吸气时腰侧往里缩了一点。 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了他胸口。指尖。不实。像怕按碎了什么。 “你按不碎朕。“他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被自己的呼吸打断了。 “陛下有时候——“她说。声音被自己咽了一下。“——很不讲理。“ “朕是天子。天子不讲理叫圣意。“ 她真的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很短。笑完她低下头——因为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低头会碰到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碰了他的鼻梁。 两个人都没动。 鼻尖碰鼻梁。一息。 然后她侧了一下脸。侧脸的时候,嘴唇从他嘴角擦过去。不是亲——是擦过。像风吹过脸颊,但比风热。 杨旷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嘴唇停在他嘴角旁边。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比手心暖。比城墙上所有的风都暖。 “妾身……逾矩了。“她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 “逾的是朕的矩。“他说。“朕的矩——朕说了算。“ 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抬起来,拇指擦了一下她的下唇。不是按——是擦。从左到右。指腹过了一遍。她的唇比下巴软。比手心暖。他擦完的时候,指尖带走了一点茶涩的余温。 她没有退。嘴唇也没有动。但她的呼吸从浅变深了——一口长气,吸到底,胸口贴上了他的前胸。贴了一瞬。然后她退了半步。 半步。不是一步。退了半步之后还在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里。 “妾身……记着了。圣意不讲理。“ 他松开了她。手从她视线里收回来。 她站在案几旁边。脸上有一层薄红——从颧骨到耳根。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脖子上。 他没有替她拢那缕头发。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 太极殿的门。金漆红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凹了一块。他迈过门槛。 殿里的光暗的——从阳光里走进来,眼睛适应一瞬。 龙椅在殿中央。金漆的。他走过去,站了一息,坐下来。 椅子还是太大。但屁股坐实了。 他看着空旷的大殿。柱子上的龙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地砖白玉的,被一千双脚磨得发亮。 他在这个殿里做了几件事了。传过苏威。认过错。还过笏板。下过诏书。三张牌赢了宇文文化及。每做一件事,这把椅子就小了一分——不是真的变小,是“大“的那部分被填实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穿着别人的皮,坐在别人的椅子上,说着别人该说的话。 现在他不觉得了。 不是因为他变成了杨广。是因为他接受了——这把椅子现在是他来坐。坐得好不好,不看他是谁,看他做了什么。 前世在部队里,团长说过:“岗位不认识你。你坐上去,岗位就是你的。你坐上去,干好。“ 杨旷坐在龙椅上。椅子不认识他。但他在干。 殿外,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条金线。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帷幔微微晃。 远处北城墙方向,天很蓝。 北面有风、有山、有突厥、有杨玄感、有未来六年所有要炸的雷。 但今天,杨旷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摆着苏威的粮仓清查方案和陈丽华要拟的平价粮细则。他要做的不是去炸雷——是把根扎下去。 根扎深了,雷炸了也不怕。 风吹进太极殿,拂过龙椅上的帷幔。杨广的记忆里,杨广坐在这把椅子上时从来感觉不到风——因为杨广不关心外面。 杨旷感觉到了。 风从北面来。 带着渭水的泥腥、北山那边的草味、黎阳方向的粮仓味、远到看不见的草原和突厥的膻味。 全在风里。 他坐在龙椅上,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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