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手印以周羊为圆心,似水波纹般向外扩散,很快铺满屋内。
“波纹”笼罩下,周羊这间看似简朴又寻常的屋子,倏忽出现不寻常的变化。
房屋门框及周围的夯土墙上,被“波纹”照映出了一层青黑的霉斑。
那层霉斑在波纹下挣扎着,陡又凝成一张张周家人的面孔——
黄哨子、周老狗、周白狗……
三个周家人的面孔疯狂蠕动着,想要挤出门缝,逃离周羊这间被手印式波纹笼罩的屋子,却又随着波纹覆盖,从墙壁上一层层剥离。
周羊与身外扩散的手印波纹通感,须臾间识出那些被剥下墙壁霉斑面孔,实是周家父母和大哥的鬼韵。
三个周家人,曾在他的房间内停留,便令这间屋里沾上了它们的鬼韵。
此中唯独没有周黑狗的鬼韵。
周黑狗不是鬼。
但那另外三位,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鬼!
整个官村,周羊日常照面打招呼的那些村民,极可能都是鬼!
外头“灯台梨园会”的戏班主常大丰,活了大半辈子,与鬼相对的时候怕也没有几回。遭遇几次傀患,便已是了不得的经历。
可如今周羊,就生活在一窟鬼中间!
群鬼之中,或许还有“鬼”之上层次的恐怖……
周羊心头压着块铁似的沉重,他按下这些纷乱的念头,又将注意力聚集在身外的手印波纹上。
从墙上剥落的鬼韵,已被层层手印抹消干净。
“手印波纹覆盖下,能抹除周围粘滞的鬼韵,这是波纹的一种基础应用。
“除此之外……”
周羊心念一动,在他身外层层扩张的掌印波纹,忽然收拢五指,叠成了拳印。
拳印向周羊体内聚缩,很快聚成一个光点。
光点随周羊目光游移,一须臾隐没入周羊的右手皮肤内。
他右手上的鬼之口瞬息关闭,瘦削的手掌隐隐泛起莹润光泽。
周羊并未感觉右手的力量减少一丝:“波纹聚在身体部位上,对应部位就有了撕开,乃至抹消鬼韵的力量。
“此种集中使用波纹的方式,能带来比先前“波纹循环”更强的力量。
“而且,“拳印波纹”还有一重变化……”
在周羊目光下,隐泛光泽的右手忽而变得暗沉,一层死气蒙上了他的手掌。
一道道鬼之口遍布其上。
这些鬼之口虽仍在吞吐呼吸,但它们不曾发出任何鬼哭之声。
周羊盯着自己的手掌,目光穿透皮肤,看到了皮肤下那一粒死气沉沉的光点——它是周羊右手变得死人手似的根因。
那粒光点微微震颤起来,周羊右手上的鬼之口纷纷扭曲着,唱起了戏: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右手上这些鬼之口,唱戏声尖利可怖,隐隐与黄哨子声线类似,又带着一丝周老狗、周白狗的腔调。
此前,周羊在大梁村里,曾联合着丁零的正念,令鬼之口配合自身唱起戏来。
仅凭他自身的正念,欲令鬼之口发声,仍然千难万难。
今下,他却利用波纹,让鬼之口发出了声音。
“鬼之口,或许是鬼的力量,在人身上的映射。
“想要真正驾驭身上的鬼之口,让它能按照我的心意发声,除了以处于绝对高位的正念,来压服鬼之口,迫使它顺我心意之外,还有一种方法……
“就是由鬼来驾驭鬼之口。
“我的波纹能在抹消鬼韵的同时,变化出对应鬼韵的气息。
“身上这些鬼之口,把我的波纹误认成了周家的鬼,继而顺从了我的意志。”
周羊神色满意。
鬼之口发出的声音,能对鬼造成影响。
从前周羊尚要与丁零正念交融,在机缘巧合下,方能迫得鬼之口发声。
现下凭着鬼之呼吸衍生出的波纹,便能驾驭身上的部分鬼之口了,他自是满意之极。
他翻开那本《赊刀账》,任由波纹在身外往复循环。
波纹实是人性正念与鬼之气息的结合,以正念作为主导。
是以只要周羊正念没有耗竭,波纹便能运转不停。
而每个人性情不同,经历不一,学了这“鬼之呼吸”后,演变出的波纹形状会不会也不一样?
阿福有没有运用波纹的本领?
些许念头,于周羊脑中划过。
周羊目光落在书页上,看向自身履历中的能力一栏:
“能力:打铁,鬼之呼吸(正念锁第八层)、鬼之呼吸(灵异波纹)……(拓印)……”
“正念锁仍旧停在第八层,但我又分明拓印了丁零的正念锁来提升自身……”周羊目光微动,《赊刀账》上的文字,让他隐约有了一个推测。
“三道善业应能拓印来丁零的一层正念锁,叠加于我本身达到第八层的正念锁之上,便等同于提前将正念锁修炼到了圆满。
“而灵异波纹,便是正念锁功行圆满后衍生出的一种能力。
“此后,我的正念锁练到圆满,仍可能会有新的本事从中衍生出。”
周羊心跳怦然。
若然事实真个如此,他这三道善业花得就太值了。
他今下相当于提前拥有了一种正念锁第九层后演变出的能力。
“还剩下五道善业。”
周羊翻开《赊刀账》第二页,瞄向丁零能力栏中的“妆神画鬼草稿(开门)”一项。
如能将丁零的开门厌神也拓印过来,他在官村中,便不必再冒着风险,将“开门仪式”再进行一回。
但是——
随着周羊目光落定,《赊刀账》并未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八门不定,开门未显。
“根基不存,无法拓印报应身“妆神画鬼草稿(开门)”。”
周羊见字一愣。
八门不定,开门未显,根基不存?
这说的是自己如今不曾打开身外八门第一门“开门”,所以也就不能拓印丁零的这项能力?
周羊须臾间明白书页上显出的那些墨字涵义,他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太过失望。
对于“开门仪轨”,他还是做了些准备。
当下,周羊走到床边,脱去外衣外裤,把袖口裤脚上沾染的黄泥土小心翼翼刮下,拿草纸裹了去,藏在那口泥炉底下。
纸包里的黄泥土,自是沾着曹庆死人气的那些。
而后,周羊把一条腿绑在床尾柱上,依旧做了和昨夜一般无二的布置,即躺倒在榻上,盖好被衾,将《赊刀账》翻到丁零的那一页。
“你已赊刀,是否落账?”
“落账。”
周羊在心底给出回应。
眼前的黑暗里,骤生层层涟漪。
依旧有纷乱画面,走马灯般在周羊思维里铺陈开。
这一瞬间,周羊像是性魂通了电一般,将自身在大梁村里的种种经历,都一一回忆起来,最终定格于自身脱离大梁村前那一刻的见闻:
破败院落,天井正中。
背朝着周羊的戏鬼描眉画眼,口中带着戏腔言声:
“还是可惜呢,可惜咱悟性太低,眼界不够,否则把这诸家戏曲融为一炉,别出心裁,编造一出戏娘娘从未听过的新戏来,把戏娘娘迷住了,咱能更快把这身皮翻过来,反穿衣裳。
“把这身皮翻过来,咱这声儿,听起来便是个彻底的女子了……还是可惜呢,可惜咱悟性太低,眼界不够,否则把这诸家戏曲融为一炉,别出心裁,编造一出戏娘娘从未听过的新戏来,把戏娘娘迷住了,咱能更快把这身皮翻过来,反穿衣裳。
“把这身皮翻过来,咱这声儿,听起来便是个彻底的女子了……”
……
“编一出戏娘娘从未听过的新戏,就能迷住“戏娘娘”……”
周羊念头闪转。
心魂去往大梁村的最后这个刹那,他脑海中灵光忽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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