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赊刀人,斗鬼神

第42章 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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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子村里,一应生活设施摆放如旧。 村头水井上,井绳绕着轱辘缠了好几圈,水桶放在一旁,里头还有半桶井水。 一张排子车停在路中间,车上还堆着几捆干柴,却不见推车的人影。 整个村子都渺无人迹。 明明看起来仍像是“活着”的村子,如今实已经死去。 每一座看似有人生活的民居里,都躺着一具具死尸。 从尸体上散发出的尸臭,浸润进空气里,让此间的所有陈设、一草一木,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当下天气寒冷,村民的尸首却仍在这一二日间便迅速腐烂,究其原因,唯有戏鬼鬼韵作祟之故。 周羊引着丁零,小心绕过那些民居,以免惊动里头的死人,招来不测。 两人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抵临大梁子村里西北面的一片青砖房子。 三棵槐树后,砖雕门楼下,两扇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上钉锈迹斑斑,门前台阶生了一层青苔,其上隐有鞋印。 丁零上前试着推了推门,自然没能把门推开:“这门是从里面拴住的……” 她退到台阶下,又看了眼阶上青苔,及至拥着墙根生长的荒草。 这座房屋外显出的情形,分明是久未住人的模样。 因为久未有人居住,所以门前台阶上苔痕深深,墙根下荒草丛生。 村里多数屋居内,几乎都有尸臭飘出,偏偏临近这片瓦房,周羊与丁零嗅到的腐臭味便淡了许多——这也恰恰佐证了丁零认为这片屋子无人居住的判断。 周羊与丁零在大梁子村里找寻良久,才找到这样一处左右不见民居,内里亦是无人居住的所在。 这样的居处,早已被村民荒弃,内中没有死去的村民,便几乎不会有戏鬼鬼韵在其中停留。 此地又与戏班子的所在离得极远,常大丰要想找到这里,也得耗费一番功夫,惹下许多波折。 二人将此处当作落脚点,倒是正合适。 “找个矮一些的地方翻进院里,看看里头是什么情形。” 周羊说道。 这片屋子的围墙修得很高,丁零又穿着满身的行头,只能尽量寻找矮一些的方位,用鬼之呼吸配合着,她才好翻过墙头。 丁零答应过,便找了个稍矮些的位置,打开掌心里的鬼之口,蹭蹭蹭几下爬上了墙头。 她在墙头上观察了一下围墙里的情形,才跳下高墙,脚上那双高帮皂底靴的鞋帮子,一下扎进了枯叶堆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丁零才站稳脚跟,侧目便见到一棵老梧桐树倚着院墙,直挺挺捅向天穹,枝杈光秃秃的,在当下时节已不见一片梧桐叶。 它发散出的一道偏枝,压在一间瓦房的屋脊上,把屋脊从中间压塌,整个瓦屋的屋顶便随着脊梁下塌而变了形,一片片灰瓦底端向上卷翘着,犹如公鸡发怒时,炸起的颈间羽毛。 那间瓦屋屋顶,已漏了大半。 踩着地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树叶层,丁零转出屋角,又看到几间屋子被高院墙包裹着,逼仄地挤在一起,仅有中间的天井能接下些许天光。 霉臭味从房屋里散发出。 “这片屋子里果然闻不见那股尸臭,倒是好事。” 丁零一边朝一间敞开半扇门的屋子走近,一边与周羊说道。 两人来都来了,自是要到处看看。 说着话,丁零把那扇半敞着的门推开了一些,门轴转动着,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吱呀”一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毛。 些微天光,随门缝敞开泻进屋内。 屋里也长满了草,靠窗摆放的拔步床倒塌在荒草中,桌子柜子亦是东倒西歪,周羊借着丁零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看到一个黑魁魁的人影。 他心头一惊:“有人!” “哪里?!” 丁零才转过去的眼珠,又乍然转回来。 她与周羊心意相通,立刻朝周羊瞧见人影的位置看去,便在一副倒塌倾斜的衣柜后,看到了那个黑魁魁的“人”。 那“人”像是背对着屋门这边,勾着头,塌着背,脸朝着一面梳妆镜。 ——丁零才看清那面黑漆漆的梳妆镜。 她喉头发紧,伸手把另一扇门也推开,让天光更多地倾泻进这幽暗的房屋内。 天光把那副梳妆镜也照亮。 被一层灰尘与蛛网遮盖的梳妆镜里,映出了面朝着它的那人,以及在门口探头的丁零,镜中景象亦是模模糊糊的,那人的脸根本看不清。 那人仍旧站在原位,纹丝未动。 只是随着屋门敞开,一阵风也卷进门里。 轻风吹拂过那人的身形,便将它吹得趴倒在地。 它就像是个纸做的人。 ——它就是个纸人。 丁零在周羊安慰中,壮起胆子走过去,便看到了这个纸人的全貌。 纸人的外形已朽烂大半,仅靠着内里的高粱杆子维持体态。 但它身上的衣裳,却并非纸糊。 “这是蟒袍,还有玉带,官靴……”丁零一眼就分辨出了纸人身上的装束,“这个纸人,扮演的是一位很有地位的文官呀…… “蟒袍肚子上破了个洞……” 看到袍子上的那个破洞,丁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迟疑了起来。 顺着丁零的目光,周羊自然也看见了那件金线褪色,锦缎腐朽的蟒袍腹部位置,有一个像是被刀割开的口子。 破口周遭的布料似乎被某些液体浸染过,呈现出更为漆黑的色泽。 “这个纸人,莫非是六国大封相里,公孙衍剖腹流肠的扮相?”周羊与丁零想到了一块去。 两人刚刚一同经历了习练《妆神画鬼草稿》,开门造厌的全程,对于六国大封相之中“剖腹流肠”的选段本就记忆深刻。 时下见到这个似是“剖腹而死”的诡异纸人,自会生出联想。 “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丁零下意识地否认着。 周羊心间疑云弥漫,他不置可否,只道:“去别的屋子看看。 “一个纸人却穿着蟒袍戏服,这地方有些不对劲,你警醒些。” “嗯!”丁零站起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她看了看左右,不觉有异,便一溜烟钻进对面那间房顶塌了个大窟窿的屋子内。 屋内满地瓦砾与残叶,野草随处生长。 一方未被野草与瓦砾淹没的灶台,在这间破房子里便格外显眼。 灶上还坐着一口大柴锅。 柴锅锅底已然锈穿,透过锅底,便能看到底下黑漆漆的灶眼里,同样填着一团黑漆漆的物什。 丁零捡来一根木棍,把填进灶眼里的那团物什掏出来一看,顿时神色僵住—— 那被木棍贯穿着的一团物什,分明是颗纸糊的人头! 柴灰污染了纸人脸,但那两只用红彤彤颜料描画出的眼睛,保留到了如今,叫周羊与丁零一眼就瞧出了它是个什么东西! 丁零赶紧丢了那纸人头,逃也似地出了屋。 她再打望四下,便觉得这座看似破落荒废的宅院,处处都诡异起来。 那些被青砖墙壁遮盖住、未能被阳光照及的角落里,似乎有鬼物蠢动! 她心下多加了几分警醒,进到柴房前面的屋子里。 一推门,便看到一具无头的纸人站在门口,惊得丁零寒毛直竖,手里的木棍照着那无头纸人就抡了过去! “慢着!” 周羊这时出声拦住了她。 稳住了丁零心神,周羊端详着纸人,看到它身上同样穿着戏服,扮成了戏中人物: “想来它就是填进灶眼里那颗纸人头的“主人”了。 “从方才那颗纸人头上,自是看不出什么来。 “但这纸人身上穿的衣服,你不觉得不对劲么,丁零? “反穿九宫八卦袍,腰系丝绦还阳草,登云靴足下着,打虎戒尺腰中吊……它头顶那只金盔缠索帽虽不见了影踪,但它这副扮相、这身戏服……岂不正是“扭头裂项申公豹”?” 丁零蹙着眉,绷着小脸,低声道:“我知道的,先生。 ““扭头裂项申公豹”,也是《妆神画鬼草稿》里造就“死门厌神”时,需要扮唱的唱段…… “这间屋子、这个大梁子村里的戏鬼,好像本来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周羊纠正着她的说法,“在你我以前,常大丰才是《妆神画鬼草稿》的主要习练者。 “要是这村子一开始就生了乱子,闹了鬼…… “这只戏鬼,一开始请你们戏班过来,实是冲着常大丰来的——你们只是添头。” “那、那咱们还要接着探吗?”丁零问道。 周羊犹疑了一下,又复笃定:“探! “这片屋子内外,咱们都没感知到鬼韵的存在。 “说明此下暂时安全。 “不趁着这会儿四处多探查,接下来怕就更没机会。” “行!” 丁零答应得爽利。 两人便趁着空,匆忙忙把前院剩下几间屋子都探了个遍。 剩下三间屋里,丁零又找着了对应“休门”戏仿人物的白骨夫人、对应“惊门”戏仿人物的瘟王赵公明,唯有最后一间屋子里,没有穿着戏服、扮成戏中人物的纸人。 最后这间屋子,乃是前院中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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