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马洋行后街。 三十辆挂着日军牌照的军用卡车排起长龙，把狭窄的街道堵死。上百名日军士兵汗流浃背，将麻袋从洋行仓库往车上扛。副官站在一旁，掐着怀表连声催促。 麻袋破缝处，麸皮和黑面渣漏了一地。 法租界闹出这么大动静瞒不住人，依萍本就没打算隐瞒。 十几分钟后，大批记者闻风而动。镁光灯咔嚓作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白昼。日军运送劣质陈粮的窘态被拍了个一清二楚。 另一路嗅觉灵敏的记者，堵在日军特高课大楼门前。 长谷川在洋行受了一肚子气，把交接的事扔给副官，自己提前乘车返回特高课。轿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几名记者扑了上来，话筒怼到他脸上。 “长谷川大佐，大日本皇军的后勤是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为什么要在法租界高价购买掺着麸皮的陈年粗粮？” “大佐先生，能谈谈前线十一联队断粮哗变的传闻吗？” 闪光灯直晃长谷川的眼。他脸色铁青，用力抠住车门边缘。 “八嘎，滚开。”长谷川暴喝，缩回车内。两旁宪兵拔出手枪，粗暴推开记者。 长谷川重重关上车门。车厢昏暗，他反应过来，后背冒出冷汗。 “运粮的消息暴露了。去查，到底是陆家有意走漏风声，还是我们动作太大。”长谷川咬牙切齿，“去敲打那些记者，把嘴封死。地下党要是收到风声，必定半路截杀。” 司机连连点头。 “去驻沪司令部通讯室，我要发急电。”长谷川大声下令。 十分钟后，驻沪司令部机要室。 长谷川推开通讯兵，亲自抓起加密专线送话器，接通日军大本营。 “长官你好，我是驻沪新任特高课长官长谷川。我用二十万美金购买了五十万斤军粮，正在装车。预计今晚全部装船，走水路发往苏北前线。”长谷川语气恭敬，随后提要求。“不过租界记者走漏了风声。我让人去打招呼，怕支那游击队截获情报在水路设伏。驻沪特高课押运中队缺乏大规模野战经验，怕出差池。恳请大本营下达最高指令，让作战经验丰富、熟悉水路地形的十一联队抽出精锐，提前到浏河口接应。”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大本营高官冷硬的声音。“可以。军粮绝不容有失，我会给十一联队下达命令。如果粮食出问题，唯你是问。” “哈依。” 长谷川挂断专线，长出一口气，扯起嘴角干笑。有了大本营的命令，这口护送不力的黑锅就彻底甩出去了。 等了二十分钟。 “接通十一联队指挥部。”长谷川吩咐通讯兵。 通讯兵手忙脚乱接通线路。 长谷川抓起送话器。“我是长谷川。大本营的命令你们收到了吧。军粮已经装车，由我的副官押送。你们算好时间，提前接应。” 电话那头传来十一联队联队长愤怒的吼声。“浏河口？我们前线兵力吃紧，你让我们分兵去接应？” “这是大本营的死命令。断了粮引起哗变，你我都要上军事法庭。”长谷川重重拍桌，“特高课只负责运到浏河口。到了地方交接。出了差错大本营怪罪下来，责任全是你们的。” 长谷川挂断电话，冷哼一声。 司令部参谋在一旁小心提醒。“大佐，浏河口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 “蠢货。”长谷川一巴掌扇在参谋脸上，“交接地点定在浏河口。只要十一联队签了字接了手，出了事就是他们护卫不力。这口黑锅落不到我们头上。” 大仲马洋行，二楼暗阁。 依萍站在窗前，看着街角散去的记者。 “照片一拍，长谷川必定清楚水路危险。”依萍对身后的李光明补充，“他肯定会提前通知十一联队派兵接应，顺便把护送的责任甩出去。”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他想甩锅，我就连锅带接应部队一块儿给他砸了。”依萍吩咐，“你去老郑那里传信时，告诉他把口袋阵扎在浏河口咽喉水道。十一联队来多少吃多少，一点渣都别留。” 半小时后，法租界地下暗室。 煤油灯火苗跳动。老郑咬着红蓝铅笔，看苏北水路布防图。 李光明钻出地道，反手锁上铁门。他端起缺口的粗瓷碗连灌几口凉水，拿袖子抹了一把下巴。 “别划拉图了，来肥肉了。我们大小姐刚卖给鬼子五十万斤掺了麸皮的黑面。” 老郑惊叹出声。 “五十万斤？小鬼子吃饱了反扑，咱们游击队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李光明嗤笑出声。 “大小姐的便宜，小鬼子能占？这批掺了麸皮的黑面，是上个月咱们用假军票，从日租界三井粮行拉回来的陈年存货。现在全上海的现粮都被大小姐垄断了，长谷川想要粮，只能花大价钱。” 老郑激动地拍腿。 “拿鬼子的陈粮，赚鬼子的真金白银。陆小姐这招绝了。” “这批粮全盘端去苏北。糙是糙了点，管饱。”李光明在布防图上重重一点。“今天外国记者拍了照片，长谷川运粮的消息瞒不住。他今晚必定走水路。大小姐预判他会甩锅，让你们前线多关注。十一联队一旦分兵去浏河口接应，老巢必定空虚。” 老郑眼睛发亮，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 “好机会。我向总部请示，调集两个营的主力，趁十一联队分兵接粮，直接对他们的大本营发起总攻。至于运粮队，让老刘带一个精锐营，在浏河口设伏。” “就在浏河口咽喉要道，把运粮队一块端了。” 第二天夜里，江面起了大雾。 一路风平浪静，押运的日本宪兵放松警惕。 晚上十点，十一联队两艘装甲炮艇从上游开来，探照灯扫射江面，与下游驶来的五艘重型驳船顺利汇合。 特高课副官带队的押运中队与十一联队接应大队在江面上迅速完成交接。 副官拿到十一联队签收的回执，长出一口气。他指派十一联队发电报告知长谷川，待电报发送完毕后，由十一联队接管运粮船，继续向上游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