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粮仓里最不值钱的,真是粮。
寅时前两刻,谢红绡打开拍卖台后的第一道机关门。宁知微报出外账三百七十一两,谢红绡又从作废蜡页压痕里拼出内账九百四十六两,两数分别转动铜盘,主账匣下的油槽没有启动。
第二道门通往粮库。
苏听澜带十人进入,先闻到陈粮气,再听见车轮。
库房比雪仓大三倍,四根石柱撑着拱顶,粮囤沿旧河床排成两列。至少三千石成粮尚未搬走,另有近千石掺沙、发霉或已经装车。二十多名债工在刀下推车,北侧出口不断有人将粮袋装上转运司车辆。
清仓已经开始。
顾昭宁从西侧水沟带二十三名军士突入。她没有喊王府,也没有报顾家,只一枪挑翻落闸绳,先堵住装车出口。
“停手,蹲下,离刀远的不要跑!”
债工听见命令,有人立即趴下,也有人以为官兵来灭口,推着粮车往回撞。顾昭宁没对人出枪,横过枪杆挡住车头,让军士先缴守卫兵器。
苏听澜吹两声短哨。
两名王府旧部按计划直奔后台,拿灰木牌接出那对夫妻与断指矿工。后台实际锁着十九人,不止三个。锁链钥匙挂在牙人腰间,牙人已经随清仓队逃进粮库深处。
马三宝举起修墙用的大锤:“砸不砸?”
“砸锁,不砸链。”苏听澜道,“别伤脚。”
马三宝看见锁边旧血,脸色发白,嘴里开始背炖肘子,锤子却落得很准。
第一把锁开时,地面传来银月骨哨。
一声。
乌弥月的十一辆北朔皮货车已经到旧河床入口。
苏听澜让陶婶与老魏验粮。陶婶抓一把米咬开,老魏扒开囤面看内层,两人连验三囤,确认东排前八囤可以食用。
“先装这八囤。”苏听澜道,“每车二十石,不许压满,路窄会翻。第一车留样三袋,王府、顾营、商会各一。”
黑市还在打,第一袋粮已经开始往外搬。
谢红绡没有去碰主账,先钻进机关室。
黑市四道落闸由同一根配重轴控制,清仓者正在逐段封路。她拆下腕边两根红线,一根系住铜齿,一根绕过横梁,借顾昭宁挑断闸绳的震动反向卡住第二道齿轮。
“能撑多久?”苏听澜问。
“看运气。”
“说人话。”
“半刻钟。若有人在另一边强压,三十息。”
“按三十息算。”
苏听澜立即把前两辆车改为只装十石。车轻,转弯快,先把三名债工、两名伤员和九袋粮样送出去。第三车空着留在门边,若有人受伤,随时改作救人车。
顾昭宁看见后道:“少运二十石。”
“多一条退路。”
“我不是反对。”顾昭宁一枪扫落守卫短刀,“只是记数。”
军士分成三人小组,不追逃兵,只控制绳、门和车。黑市守卫习惯靠落闸分割买家,机关一旦被谢红绡卡住,彼此反而无法支援。十余人丢下兵器,另有七人退入拍卖台后。
一名守卫试图点燃粮囤边的火油。马三宝看见火,脸色更白,却抱起一袋湿沙撞过去,将人和火折一起压倒。
苏听澜没让笑话拖慢动作:“抓人,封火油。第四囤停装,里面有酸味。”
老魏扒开第四囤,果然见内层发热结块。黑市用三层好粮包住霉粮,手法与雪仓三寸粮皮一模一样。
“好粮在上,坏粮在下,账上全写好粮。”宁知微道,“这是同一批人。”
证据不只在主账。每一只粮囤本身都在说话。
另一边,陆沉舟在东井等到第三道落闸响,才带明队退上地面。盯梢者以为王府仍困在假入口,转身往南报信,被叶惊霜的绳索套住脚踝。
她没有拔剑,只借井栏把人吊离地面。第二名盯梢者想从酒铺后门逃,邱万山却先一步从里面出来,一刀割断同伴传信筒。
叶惊霜看见他:“邱校尉。”
邱万山脚步停住。
“叶七?”
皇城司旧组里,叶惊霜排行第七。这个称呼已经三年没人用。
“你不是失踪。”她道。
“你也不该在王府。”
“放下刀。”
“你先问问养父,谁让我失踪。”
邱万山将传信筒扔进井,转身掠入屋后。叶惊霜可以追,但左肩、行动条款和地下正在进行的计划同时留住她。
她没有追。
只让旧部封住酒铺,捞起传信筒。
筒中仅有四字:鱼已入网。
地下粮库里,宁知微终于打开主账。
账册足有两掌厚,前半记录粮、盐、军械和马料,后半却没有货名,只有年份、官职、缺口数与一枚小印。
她翻到雍和十五年。
“北境赈粮缺四千七百石,补录人户部主事宁衡,经手人临渊转运判官,受益位空白。”
下一页是军械。
再下一页是战马。
每一笔亏空都对应一名能盖章、压案或提供仓路的官员。有的人收钱,有的人因把柄被迫签字,还有的人姓名后写着“可弃”。
所谓“可弃”,不是已经死的人,而是事情败露后准备推出去承担全部罪名的人。
许茂名字后有可弃,顾谦后有可弃,雪仓死去的苦役头目后也有可弃。宁衡名字后原本写着“可用”,三年前被改成“已疑”,再往后便是宁家获罪日期。
宁知微找到父亲亲笔留下的一道反钩。钩旁只压出四个极浅的字:账有第二册。
主账仍不是全部。
苏柏名字没有在官员页,而在最前方“失联人”一栏。末次记录为十二年前腊月,地点失马谷,状态写“未见尸”。
苏听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先记页码。”
宁知微用蜡板刻下位置。没人因为苏柏可能活着便停下当前行动,也没人假装那四个字不重要。
谢红绡要找的红字十二页夹在账末。十二个代号中,七人标死,三人失踪,一人回楼,红十二后写着“待收”。她没有撕页,只把页角折成一个极小的三角,等宁知微完成复核。
“你守约了。”宁知微说。
“先别夸,等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粮库北面传来第一次闸响。
粮只是遮掩。
这本账真正买卖的,是十二年来参与边境亏空的官员、将领、商人和北朔部族。
“找韩九功。”苏听澜道。
宁知微从后往前翻。韩九功名字没有出现,临渊转运使一栏却从他上任那年开始改用茶印。青茶照常,黑茶灭口,碎茶清仓。
他不在账上签名,却制定了账的用法。
谢红绡站在机关室门边,忽然道:“不对。”
“哪里?”
“许先生不在。”
白面具收账人本该带主账清仓,如今账匣还在,人却不见。粮库守卫也比她预计少了近一半。
谢红绡冲向北墙机关。
已经晚了。
石壁后传来沉闷水声。
旧河床上游的转运水闸被人打开,冬水沿废渠倒灌地下。第一股水撞进西侧低道,瞬间没过脚面。落闸同时下沉,把顾昭宁二十四人、苏听澜真队和粮车分在三个区域。
“上高处!”顾昭宁喊。
债工开始慌乱。有人丢粮往出口挤,有人被脚链绊倒。马三宝带旧部先把十九人推上装粮木台,自己留在水里继续砸最后两把锁。
拍卖台上方响起韩九功温和的声音。
“世子殿下既然来了,何不谈一谈?”
声音通过铜管传入地下,人不在近处。
陆沉舟刚从东井转到旧河床口,听见后停下。叶惊霜把传信筒交给他:“是网。”
“里面有多少人?”
“王府与顾营三十四,债工至少十九,黑市人员不明。”
韩九功继续道:“主账留在原处,我关水闸,放地下所有人离开。若动账,水会在两刻钟内淹过粮台。”
宁知微抱着主账,水已经到小腿。
顾昭宁一枪卡住落闸底部,军士轮流用肩顶住。苏听澜仍在指挥车队倒退,却发现旧河床入口也开始进水。
“他要的不是账。”谢红绡道,“是让我们在拿账和救人之间选。无论选哪边,他都能说另一边是王府害死的。”
铜管里传来第二个声音。
常福。
“世子,别管老奴!”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打倒。
韩九功今夜不只清地下粮库。他的人持转运司查封文书闯入王府外院,抓走常福和七名留守旧部,又从另一条水道把人押到上游闸室。
陶婶因在旧河床验粮逃过一劫,何松和乌弥月被提前转进货栈密室,没有落入对方手中。
“一册账,换八个人和地下几十条命。”韩九功道,“殿下很会算,应当知道哪边更值。”
他不只拿命算账,还拿律法。
铜管另一端有人宣读转运司查封文书:王府私调顾营、勾结北朔王女、夜闯官仓、劫持合法债工。若地下死人,明日送往朝廷的奏报只会写靖北王府为夺账纵水杀人;若粮被运走,则写世子煽动军民劫夺国储。
“图、账、活口都在你手里,怎么写都行。”陆沉舟道。
“所以殿下更该学会适可而止。”
“你若真想让我止步,不会抓常福。”
“老管事知道太多旧事。今晚无论殿下是否来,他都该换个地方养老。”
韩九功语气始终温和,像亲自倒茶时一样。他不是临时被逼到杀人,而是早已把每一种结果写进文书。
陆沉舟站在水声里,右肩药布已经被冷雨打湿。
宁知微隔着落闸看向他。主账就在她怀里,父亲、苏柏、陆骁、三千匹马和十二年死人都在里面。
苏听澜没有催。
顾昭宁也没有。
所有人都等他做那个不能两全的决定。
陆沉舟抬头,对铜管说:“关闸。”
韩九功笑道:“先把账放回去。”
“账给你。”
宁知微手指一紧。
陆沉舟却看着被水困住的人。
“先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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