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五月,满树槐花如云铺展,清香四溢。
这是苏缨落脚上泉,迎来的第三度花期。
年初,米铺邢大娘得了个大胖孙女,取名璞玉,今日正是百日宴。
苏缨早早去了银楼,去取月前订的一枚长命锁。
素面镂空的工艺,统共花了不到二钱银子,算不得贵重,也不显轻慢。
做人情礼恰到好处。
邢大娘疼惜孙女,宴席订在县城里唯一的酒楼。
苏缨到时,众人正围着一身簇新粉袄的小女娃逗闷子取乐。
邢大娘红光满面,接过苏缨的礼品,嗔怪了两句,又笑吟吟地领她去看自家孙女。
虽住得近,苏缨却是头回见到璞玉。
据说是出生时找了神婆子算命,要百日才能带出来见生人,不然有损福报。
邢大娘生养过三个儿子,两个没立住,眼下得了个孙女自是万分宝贝,硬是忍了百天才带出来显摆。
苏缨越过人群去看,这小女娃随了爹娘样貌的长处。
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脸蛋粉扑扑的,格外讨喜可人。
不知怎么,二人竟隔着人群对上了眼。
苏缨样貌生得稍显冷刻,向来不讨幼童喜欢,便是家中幼妹都鲜少让她抱。
眼下见璞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生怕她在这个好日子哭闹起来。
不承想,璞玉弯着眸子“咯咯”一笑,伸出双臂,竟是要苏缨抱的意思。
这可稀奇了,苏缨想。
围观的邻里亲朋众多,挨次试着去抱,都被璞玉扭着小脸拒了。
苏缨不大能应付小孩子,只作没看见,默默走到离她最远的席位入座。
用过午宴,她便去找邢大娘辞行,赶着租来的牛车下村子收山货。
这回她走的村子较远,临近戌时,才到了落脚的农户家。
这家只剩个耄耋之年的阿婆,苏缨每回过来都给她捎带些村里稀缺的日用物件,权当抵了房钱。
阿婆独居久了,性子有些古怪。
寡言少语,倒意外与苏缨合得来。
二人沉默地用完晚饭,苏缨洗碗,阿婆烧水,而后各自梳洗睡下。
睡到后半夜,远远地传来一些嘈杂声。
苏缨觉轻,立时就醒了过来。
刚披上衣物,阿婆已经在外头砸门:“快起来!西番人进村了!”
西番是边陲的藏羌部族,时常劫掠汉民村落。
大多不伤人性命,只抢夺钱财粮食。
这两年,苏缨辗转于各个边陲村落,也遇上过三四回。
皆是有惊无险,无非就是折损点银钱。
她打开门,阿婆快速道了句“跟上”,便朝黑夜的林中跑去。
苏缨看着她背着弓箭健步如飞的样子,愣了愣神。
依言疾步跟了上去。
月色熹微,被茂密的林木遮去大半,林下光线十分昏暗。
纵使苏缨常在山林行走,竟也有些跟不上阿婆的步子。
行至一处荆棘丛,阿婆用随身的镰刀拨开荆棘,露出一个洞口,对她道:
“躲进去。”
以往西番来犯,各家会主动上缴一些财物粮食,算是消财免灾。
苏缨是头回被人带着往山里跑。
不免一时有些发懵。
“怎么了?”她问。
阿婆面色凝重:“你没闻到血腥味?”
苏缨算得上五感灵敏,当初裴府被抄,她住在府中深处,也率先察觉出异样。
可方才她真没注意到空气中有血腥气。
“西番人不是一贯只掠抢不伤人么?”苏缨蹙了蹙眉。
“早前听闻他们换了新土司……”阿婆不意多解释,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快进去,我还要回村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嘈杂的动静。
阿婆面色更沉:“不用躲了,他们来了。”
西番每回进村都带着猎犬,一旦搜山,根本无处藏身。
林下昏暗,苏缨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同样逃进山里的村民。
远处火光夹杂着犬吠,才是搜山的西番人。
村里人世代靠山吃山,不论男女,几乎个个都会使用弓箭。
眼下带着武器的村民自发集结,将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藏进山洞。
洞口留了两个持柴刀的少年把守,余下带着弓箭的村民默契地四散开来,借着对山林地势熟悉,藏身于树上或是灌木丛。
苏缨随身只带着一把短匕首,对于当下的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阿婆便将自己的镰刀塞给她,让她同那两名少年一道守在洞口。
夜色沉沉,众人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搭箭上弦。
不多时,远处骤然响起破空箭声,夹杂着犬吠和发音晦涩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混乱的惨叫。
浓郁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逐渐在林中蔓延。
“我们打不过的……”身侧年纪偏小的少年颤声喃喃道,“他们人太多了,光是猎犬都带了三四十只……”
另一个少年声音也有些发颤,但相对镇定一些,咬牙道:“打不过也得打!难不成要白白出去送死?”
苏缨面上亦是罕见的凝重,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来,三人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武器。
来人却是折返而来的阿婆。
“你们带着洞里的人往深山里去,快!”她急声道。
几人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两名少年强忍哽咽,带出洞中老小,向深山仓惶撤离。
见苏缨没跟着,阿婆怒声道:“这个时候你还想逞英雄?快走!”
苏缨神色平静:“他们带着猎犬,若真要赶尽杀绝,能往哪儿逃?”
不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倘若不幸被俘,连死都是奢望。
倒不如趁众人尚有缠斗之力,自己也拼上一份力气,兴许还能挣一条活路。
话间,厮杀声越渐近了。
村民明显占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人人面上都带着不甘与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竟是有人自后方围剿西番人。
虽不知对方来路,却也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村民瞬间士气大增,有人红着眼怒声喊道:“左右不过一死!跟他们拼了!!”
众人各持武器,嘶喊着一同冲了上去。
苏缨从未经历过这种混战,只能紧紧握着镰刀,紧随阿婆身侧,听她差使。
漆黑的天幕缓缓褪去,天际透出些许青白微光,厮杀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幸存的村民无不精疲力尽,纷纷瘫坐在地。
苏缨也喘得厉害,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渍,撕下一片衣摆,草草缠住小臂鲜血淋漓的伤口。
马蹄声缓缓而来,领头人勒马驻足,似在与村民交涉。
忽然,那人话音一顿,颤声唤道:
“……苏缨?!”
苏缨闻言一僵,抬眼望去。
半亮的林中,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黑色窄袖劲装,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目相对,苏缨亦是惊愕不已:“……张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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