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画了一阵，他放下笔，借着灯光把画过的十几张草图摊开，铺了半张桌子。 粗看之下，机器已经有了轮廓。 细看，问题不少：主轴箱润滑怎么走，导轨油槽怎么开，丝杠与床身的连接还能不能再简。他心里盘算着，拿铅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做上记号。 窗外，风把老槐树吹得呼呼响。屋里更冷了，炭盆只剩下几点暗红。他搓了搓手，把棉袄裹紧，重新拿起笔。今晚画不完，明天还得上班。 图纸上一根根线条越描越实，像那台机器正从纸里慢慢往外挣。夜深得厉害，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成了胡同里最晚的一盏。 林远开始更勤地往图书馆跑。 有时周末也去。 他挑书不挑门类，只要跟机械、冶金、铸造、材料沾边，抱一本就坐在靠窗的长条桌旁看。 管理员已经认得他，见他进来，只点一点头，该忙什么还忙什么。 他看书快，但做笔记也勤。 一个灰布面的笔记本不离手，看到关键数据就抄下来。 他读这些书，明面上是给自己找个继续钻研技术的由头，暗地里，也是在给那台机床的图纸铺路。 脑子里有那台机器的轮廓，但将来拿出来时，得让人觉着这事是下过苦功夫的——这本书里查过牌号，那本杂志里见过实例，边角都翻卷了，铅笔字抄了大半本。 旁人只当这位年轻的八级钳工又在钻技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翻一页书，纸上的那台机器就更实一分。 除了给图纸打掩护，读书还让他对眼下的时代多了一层实感。 那些旧杂志里讲的不光是机床，还有各地工厂怎么土法上马、怎么拿现有设备硬啃硬骨头，也有关于工业布局、物资调拨的讨论。 翻得多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不再只有后世史书里的概括，而是有了活生生的细节。 脑子里虽有后世的轮廓，但那台机床将来要用的每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必须落在此时能摸到的材料和工艺上。 书里有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经验。 一些在旧杂志上看到的铸铁牌号、轴承铜套的加工余量、低速主轴的结构实例，读来琐碎，却一点点把他脑子里过于超前的方案拉回地面。 他慢慢知道哪些环节可以优化，哪些环节只能妥协。脑子里的机床和纸上的机床，在书页间越来越靠近。 读得多了，技能点也攒得勤。系统面板上的点数前阵子才用过，这回又慢慢积累到了五十。几个宗师级的技能没有变化，而其他一些相对薄弱的技能还能升级。 他没有急着去点，只让那五十点先放在那里。眼下还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后用不上。等真到了装配精度、齿轮加工、热处理这些环节，再根据缺口去补，比现在乱点要划算得多。 他也会读些杂书。讲工业发展史的，讲国外制造业的，甚至几本旧译的电工手册。读这些倒不为什么具体项目，只是觉得这个时代的工业图景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楚——哪里差，差多少，怎么补。越清楚，他心里反而越稳。画图时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犹疑，落笔更有分寸。 午休时候，车间里比往常安静。 机器都停了，几个青工蹲在门口有说有笑。 林远没一个人坐在技术组角落，面前摊着半本旧杂志，手边是那个灰布面笔记本，铅笔搁在桌上。 他看得入神，外头有人喊他也没听见。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晃进来，一眼就看见他。 他在林远对面坐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都八级工了，还天天抱本书啃。你叫其他人怎么活？你看外头杨卫国他们，现在都不好意思闲着了，一个一个捧着书看，车间里跟办识字班似的。” 林远抬头，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不是我说你，你这八级已经到顶了，厂里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更高的评级。你再这么学下去，是准备考状元还是怎么着？” “就随便看看，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老郭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我瞧你这些天书不离手，都是些老得掉渣的机床杂志。怎么，厂里这些床子还不够你修的，还想自己造几台出来不成？”他说着笑起来，自己也没当真。 林远把杂志合上，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封面：“就是随便翻翻，看看人家以前怎么做设备。有些老结构，现在看也挺有启发。” “随便翻翻？” 老郭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太清楚林远，这小子说“随便翻翻”的时候，往往就是已经动了真格。 他想说点什么，想想又算了。 两人正说着，老周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吃完的窝头。 他听见个尾巴，立刻来了精神：“谁要造设备？老郭你又瞎猜什么呢？”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把窝头往桌上一放，油乎乎的手在工装上蹭了两下，“林远，我告诉你，你都八级了，再考也考不了什么了。咱这行，到顶了。你要再往上钻，那可得当工程师了。” 林远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这话倒是。”老周点头，又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卫国！你把林师傅那本杂志借我看看，别一个人在那儿偷着乐！” 杨卫国在门口应了一声，抱着杂志跑进来，蹲在一旁递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被点名的不好意思。 几个青工也围过来，凑在门口探头探脑。 老周把杂志翻了翻，看不懂，还了回去：“得，我也就看看图。这玩意儿太深，不是我这路子。” “你踏踏实实做你的件儿，别的不用你操心。”老郭笑着打趣。 赵德柱从总装线那边过来，没进技术组，只在门口站了站。 他看了看屋里这一圈人，又看了看林远，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林远知道，师傅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不打扰，也不反对。 等人都散了，林远重新把杂志翻到刚才那页。 其实不用再看了，该看的都已经印在脑子里。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把那些旧图纸又看了一遍。 车间外，风从大门灌进来，冷飕飕的。老郭临走时那句“自己造几台出来”还在耳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