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裴裕安握紧手中的扶手。
他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浮起几道淡淡的青筋。
他盯着林小满,目光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眼底翻涌着恼意,可他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太子气度。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挑衅。
这个女人,明知道他不可能给她皇后之位,却偏要拿这个来堵他的嘴。
林小满站在他面前,身体笔直,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会激怒他,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半晌,裴裕安扯了下嘴角:“你胃口还真大。”
那笑意凉薄而寡淡。
林小满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殿下刚才不是说,您能给我的是我夫君的双倍?我只是要一个正妻之位,这点要求,殿下都给不了?”
裴裕安盯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下巴,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像是要把她那层平静的壳子看穿。
“李长柏的正妻之位算得了什么?孤将来继位后,可以封你为贵妃,乃至皇贵妃,甚至可以给你的孩子封爵,让你的家族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林小满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裴裕安看着她那副迟疑的模样,眼底那层冷意微微松了一瞬,以为她终于被说动了。
可片刻之后,林小满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坦荡而平静,带着一种裴裕安从未在任何女子眼中见过的笃定,那是一种被人全心全意爱着,也全心全意爱着别人的女子才有的底气。
“可是我夫君只有我这一个妻子,他能给我的是他的全部。”
“而殿下您,您有三宫六院,有许许多多的妻妾,您能给我的也只是您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而且即使是这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需要我千方百计在后宫和众多妃嫔争宠才能得来。这么算起来,您给我的好像并没有很多。”
裴裕安噎住了。
此刻竟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按照她这么算,他的确比不上李长柏。
他不可能给林小满全部,也给不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香炉里的檀香烧到一半,一截香灰无声地断落,坠在铜盘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良久。
裴裕安哑声道:“你和宫里的其他妃嫔不一样,你不需要和她们争宠,就能拥有尊贵的殊荣。”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那层冷意淡了些,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切。
林小满看着他,目光平静。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是因为比起她们,我更加“有用”?”
裴裕安的目光闪了一下。
“可殿下连正妻之位都给不了我,就算是贵妃皇贵妃,也仅仅只是一个妾,我要那些殊荣又有什么用?”
裴裕安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有些恼怒了。
林小满这是在明知道他给不了她皇后之位的前提下,故意拿这个来气他。她是在告诉他,他的许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她是在用那个他给不了的东西,来证明他所有的筹码都比不上李长柏。
裴裕安“嚯”地站起身,胸中怒火中烧。
圈椅被他这一下带得往后一退,椅腿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子,将林小满整个人笼在其中。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全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触怒后的锐利和冷厉。
“林小满,你不要忘了,孤是储君,孤可以轻而易举剥夺李长柏现在拥有的一切,孤也可以轻易拿捏你全家人的生死……”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俯视着她。
“孤现在还愿意跟你商量,是孤仁慈。如果你非要逼的孤不想再跟你商量,到那时,你就只能乖乖屈服。”
这话说得又冷又狠。
他从前从来没有对一个弱女子说出过这样直白的威胁。
他原本想维持着那层温和有礼的储君风范,一直在用一个上位者的耐心跟她周旋。
可现在,林小满那不屑一顾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
让他撕破了那层体面,把最赤裸裸的权势压在她面前。
林小满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相信他做得出来。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登基做皇帝的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李长柏的官位、李家的安稳、佑儿和挽挽的前程,全在他一句话之间。他可以随便寻个由头把李长柏贬到边远之地,可以把李家满门抄没,可以让她和两个孩子沦为阶下囚。
她攥紧了袖口下的手指。
可她抬起头来,迎着他那双冷厉的眼睛,却惨然一笑。
“殿下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可那语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拿定了主意的平静。
“可是殿下算漏了一点……”
林小满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
那是一根素银簪子,细而长,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她发间的桂花油。
她握住那根簪子,银簪的尖端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裴裕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林小满看着他,嘴角那抹惨淡的笑意没有散去。
“殿下想让我成为您的附庸,可我的性命可不由殿下掌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握住银簪,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那根银簪很细,可簪尖极锋利。她用了全力,簪尖刺破衣料,刺破皮肉,直直地没入了胸腔。
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洇湿了她胸口的衣襟,把那件藕荷色的诰命服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裴裕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干什么?!”
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试图把那根银簪从她胸口拔出来。他的手指扣住她攥着簪子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皮肤,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你疯了吗?!”血从他的手指处汩汩冒出,他的声音都变了,平日里的从容和沉稳碎了个干净。
林小满直觉的心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身子软软地往下坠,裴裕安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接住,半扶半抱地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那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红色的血珠顺着银簪的创口往外冒,把那片藕荷色的衣料洇得越发深了。
她靠在他臂弯里,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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