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礼,想着梦里那艘船。
码头上灰蒙蒙的雾,那些从雾里冲出来的小船,那些手持刀斧的壮汉,她被按在船板上时嘴里塞着的布团,手腕上勒得生疼的粗绳。还有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角落里昏黄的油灯,裴裕安负手而立的身影。
她打了个寒噤。
坐船肯定不行。水路是裴裕安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水匪、劫船的戏码,他直接派人扮成江洋大盗就行。她若上了船,就是自投罗网。
那走陆路?雇马车过去?
林小满皱着眉想了想,很快又摇了摇头。陆路也不安全。山高路远,官道荒僻,拦路抢劫的匪徒本就不少,若有人在背后指使,更是防不胜防。梦里那些水匪能从船上把她拖走,陆路上同样能有人从马车里把她劫走。
她越想越觉得哪条路都走不通。
林小满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她站定了,攥了攥拳头。
进宫。
她得去找赵婉蓉。
赵婉蓉是太子妃,是裴裕安的妻子。
如果能让赵婉蓉帮她,通过赵婉蓉的关系劝裴裕安打消那个念头,她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赵婉蓉是个心软的人,又跟她有交情,说不定会替她说话。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得试试。
打定主意之后,林小满转身出了正屋。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烧火准备做早饭,见她出来,抬头问了一句:“小满,什么时候动身?我让你爹去给你雇辆马车到码头。”
林小满走到灶房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我不去坐船了。”
张桂花手上添柴的动作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她,满脸不解:“不坐船了?那你咋去津洲?津洲那么远,走旱路得走多久?”
林小满垂下眼帘:“娘,我……想先进宫一趟。去找太子妃娘娘。”
张桂花听了这话,更奇怪了:“进宫找太子妃?你去找太子妃做什么?你不是要去看二郎吗?”
林小满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她不能告诉张桂花,她只能扯了个谎:“娘,太子妃娘娘前些日子说有事找我商量,我一直没去。我想着这次要去津洲那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走之前总得进宫去跟娘娘辞个行,把上次她交代的事先办妥了,再去津洲也不迟。”
张桂花虽然觉得奇怪,可看着林小满一脸认真,觉得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就没多问。
她点了点头:“那行,你吃了饭就去吧。二郎那边……你晚去几天他应该也能撑住。”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娘,那我去了。”
她转身回屋,换上了那身诰命服。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打扮得老气横秋。整个人说不上多鲜亮,可自有一股清秀端正的气度。
穿戴停当之后,她跟张桂花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院门,雇了一辆马车,朝皇城方向行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到了宫门口。
她递上名帖,说是林氏求见太子妃。守门的侍卫查验了她的身份和那道上回赐下的特许入宫的令牌,便放让人去通知。
知夏得了消息,快步迎到宫门里面,朝她福了一礼,笑着道:“林夫人来得正好,娘娘方才还念叨着您呢。快请随奴婢来。”
林小满跟着知夏穿过宫道,一路走到东宫明华宫门口。
知夏在门外站定,朝里面禀了一声:“娘娘,林夫人到了。”
殿内传来赵婉蓉轻快的声音:“快请进来!”
林小满迈步走了进去。
正殿里光线柔和,窗扇半开着。
赵婉蓉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小皇孙,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正逗着孩子玩。小皇孙裹在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襁褓里,白白胖胖的小脸露在外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追着拨浪鼓来回转。
赵婉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把拨浪鼓塞给旁边的乳母,起身迎上前来,一把拉住林小满的手,脸上的笑意真切而温暖。
“小满!你能来太好了!我本来还想派知夏去请你过来呢,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我闷得慌。来来来,快坐下。”
她拉着林小满在软榻旁边坐下来,又吩咐知夏去端茶和点心,才重新打量了林小满一番,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带着几分关切:“小满,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看?是不是最近没歇好?”
林小满看着她那张和善的笑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颤了一下。赵婉蓉待她这样真诚,从初次见面起就一直拿她当朋友,从不摆架子。
可她如今却要对着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说一半藏一半。
她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娘娘,臣妇这次进宫,是想求娘娘一件事。”
赵婉蓉见她忽然这样郑重,脸上的笑意也收了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恳切:“我的夫君在外地出差,他来信说他病了,我想去照顾他。”
赵婉蓉听到“夫君病了”四个字,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夫君病了?他现在在哪里?”
“津洲。”林小满答道,“他奉太子殿下之命去津洲整顿海运,在那里待了几个月,昨日来信说他染了风寒,病势渐重,身边没人照顾。我想过去看看他。”
赵婉蓉听完,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关切和仗义:“你夫君生病了,这确实是大事。你一个人千里迢迢去津洲,路上多不安全。这样,我告诉殿下,让他派一队侍卫,专门护送你过去。对了,还要带两个太医过去给你夫君调理身体,津洲那边的大夫未必有京城的太医高明。”
她说着便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知夏,你去问问太子殿下这会儿在不在书房,就说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林小满一听这话,连忙伸手按住了赵婉蓉的手:“娘娘,您的好意臣妇心领了。可是……有人不想让我去。”
赵婉蓉的话顿住了,偏过头来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有人不想让你去?谁?谁不想让你去?你夫君病了,你去做妻子的去照顾他,天经地义的事,谁敢拦着?”
林小满张了张嘴,正准备和盘托出。
她要把裴裕安派人截她、想将她囚在宫中的事全部告诉赵婉蓉。哪怕赵婉蓉不全信,哪怕她会震惊会愤怒,可只要她愿意替她说一句话,能劝住裴裕安,那就值得。
然而就在这时候——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尖细的太监嗓音从殿外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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