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够二长老摔碎三只茶杯——你问我咋知道的？算盘上有账，茶杯的价也是账。 短到不够枯鬼峰的人，停下一回脚。 先说说那套甲的事。 炼器室的烟囱，整整三天没冒烟了。最后一炉火熄了的那天，唐小夭把炉门一封，就便没再出来。饭是搁门口的，门缝里飘出来的全是铁腥味。 岩碎蹲在门口，就这么傻傻的看着，那道紧闭的门，旁边搁着一碗早凉了的饭——那碗饭，他端出去又端回来，热了三回。 苏清寒路过，看了他一眼：“别等了。她说今儿出来，就今儿出来。“ “俺、俺不是等。“岩碎挠头，“俺是守着。“ “守什么？“ “守着那炉子。她说了，今儿出炉。俺怕她出来的时候，没人给她搭把手。“ “……傻子。“ 说实话，我当时蹲在屋檐底下修阵盘，听着这话，手底下慢了半拍。这憨货，块头比门板都大，心倒细得跟针尖似的。 傍晚，炉门开了。 唐小夭拎着一样东西走出来——一副黑铁战甲。甲身乌沉沉的，肩甲、护心、臂盾俱全；心口和后背的甲片，比别处厚出一指。 她胳膊上全是燎泡，脸上沾着铁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成了！“ 岩碎“腾“地站起来：“俺的娘诶……“ “过来，试试。“ 甲上身，严丝合缝。 我后来才知道——她量过他的尺寸，趁他搬料的时候，拿眼睛量了一遍又一遍。你说这叫什么事？嘴上“你闭嘴！！“，手上比谁都上心。 “重不重？“ “不重！跟没穿似的！“ “那是本姑娘手艺好。这套甲，筑基期全力一击，都打不穿！“ “打不穿？！“ “打不穿！你站那儿，让本姑娘炸一下试试？“ “……俺觉得，还是别试了。“ “怂！“ “俺、俺不是怂！俺是怕把你炸心疼了！“ “……你闭嘴！！“ 岩碎穿着甲，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站定，低头摸了摸心口的甲片，又摸了摸后背的甲片——那里，加厚了一指。 “唐姑娘。“ “嗯？“ “……俺以后，再也不用拿皮肉，去试那些刀子了。“ 唐小夭一愣，别过脸：“……知道就好。别浪费本姑娘的手艺。“ 耳朵尖，又红了。 你别看这丫头嘴上凶。这身甲，是她一炉一炉火、一手一手燎泡换来的。 战甲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咱们这名号外头传成什么样，当时真没数。后来在坊市摆摊，卖灵草的摊主跟我唠：“你们枯鬼峰，如今在内门食堂，比饭菜还下饭。 我便问道：“咋说？”他就给我学了一遍—— 几个弟子凑在一起扒饭，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枯鬼峰那个大个子，穿了一身黑甲。“ “那甲看着就沉，得几百斤吧？“ “他扛着跟没事人似的——你说他是人吗？“ “管他是不是人。你惹得起吗？“ “说起这个——这个月，二长老又出手了，扣了枯鬼峰三成配额。“ “然后呢？“ “然后？人家诸葛星在坊市摆摊，一天挣的，比一个月配额还多。“ “嘶——“ “还有上个月，赵坤抢修炼室，被人家连人带储物袋赶出来。赵坤他爷爷是谁？二长老！人家照赶不误。“ “药田那事才绝——二长老派两个下人，半夜去毁药田，天亮被人打断腿，扔在山门口。胸口压着块布条，写着一个杀字。“ “……血写的？“ “血写的。“ “嘶——“ “最狠的是李沧海。内门第三周恒，练气大圆满，三剑。就三剑。“ “三剑？就三剑？！“ “就三剑。“ “……“ “所以说啊——宁惹执法堂，别碰枯鬼峰。那七个人，一个比一个狠，还团结得离谱，谁惹谁倒霉。“ 摊主学到这里，说实话，我一个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他接着说：“还有弟子插嘴：狠归狠，可他们也讲理。我上回在坊市见诸葛星摆摊，一个老婆子的破镜子他都修，收三块灵石，还说童叟无欺。“ “讲理？那你怎么不去试试？“ “……我怕他们讲理讲不过，改讲拳头。“ “哈哈哈哈哈——“ 你听听，这叫啥话？我们明明最讲理。……好吧，拳头也不是不能讲。 消息传到外门，有人动了心思。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阵盘，唐小夭叼着根草从炼器室出来，看见山门口蹲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蹲了一下午，不敢进。 “你找谁？“ “我、我听说……你们这儿，讲理。“ “讲理？讲！你被人欺负了？“ “我……我月例被扣了三个月，管事还抢了我的聚气散。“ “又是克扣？！“唐小夭把草一吐，“走！本姑娘带你去要！“ 我拦了一把：“等等。先算账。你被扣了几次？扣了多少？可有凭证？“ 他愣愣地掏出一本小册子——这小子居然记了账，一笔一笔，日期、数目，清清楚楚。我当时心里就高看他一眼：知道记账的人，吃不了大亏。 我翻了翻，拨了两下算盘：“三个月，扣了四十五块。加上你的聚气散——嗯，六十块。“ “六、六十？“ “四十五，加聚气散十五，加利息——零。童叟无欺，就六十。“ “你去找他，就说枯鬼峰诸葛星说的：这笔账，三天内结清。结不清——三天后，我去跟他算。“ 他半信半疑地去了。 后来我才听全乎——他叫小安，外门练气三层。他不敢。他听说过这七个煞星的传说：端了黑风寨的匪窝，把筑基执事轰下山，三剑败周恒。 可他实在没办法了——这个月的月例被扣了，管事说他“上月任务没达标“；攒了三个月灵石买的聚气散，被管事“借“走了，说月底还，月底没影；他去找管事理论，被一句“小崽子，还想不想在青云宗待了？“轰了出来。 挨到最后，才想起有人说过：枯鬼峰的人，讲理。 管事一听“枯鬼峰“三个字，腿先软了半边。第二天，灵石如数奉还，还多塞了五块：“小兄弟，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小安捧着灵石，手都在抖。 他回到枯鬼峰，跪下来要磕头，被岩碎一把拎起来：“磕啥磕！俺们这儿不兴这个！“ “我……我能加入枯鬼峰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尘从老槐树下走过来：“峰上庙小，先不急着收人。“ 小安眼神黯了黯。 “不过——“陆尘顿了顿，“以后谁欺负你，上来找我们。“ 小安深深一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明白掌柜的为啥不收人——这座山还小，扛不起太多人。可那句话算是递出去了。 从那以后，枯鬼峰的山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来求阵，有人来买药，有人来问“能不能一起修炼“，有人什么也不干，就是远远看上一眼——看看那七个“硬骨头“，长什么样。 唐小夭蹲在墙头上数人头，越数越气：“第三十七个了！今天第三十七个上山的！咱峰要成茶馆了！“ “本姑娘不卖茶！本姑娘卖雷火弹！谁来，本姑娘送他一颗，让他下回别来！“ “你那是送客还是送命？“我头也不抬，“真要送，先记队账。“ “你闭嘴！！“ 我上回说山那头有人惦记——这话没说错。 二长老府。 一只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废物！全是废物！连七个小辈都收拾不了！“ 满屋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心腹等茶盏声落了，才开口：“长老息怒。这七个人，实在太邪门了——单打独斗，或许不算顶尖。可他们凑到一起，连筑基都能碰一碰。硬来，恐怕不行……“ 二长老没有说话。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只茶杯，吹了吹。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怒过了，就冷了。 “硬来不行，就来阴的。“ “长老的意思是……“ “再过不久，就是宗门年度任务。往年的任务怎么分派，向来是我说了算。“ “这七个人，不是能打吗？不是团结吗？“他眯起眼睛，“那我就给他们安排一个，再怎么团结，也填不平的死局。“ 心腹垂手：“长老高见。“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窗外，暮色压下来。 这一个月丢的脸，他要他们，用命来还。 枯鬼峰顶，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我们七个，或坐或站。 李沧海在崖边练剑——剑光在暮色里起落，不快，但很稳。 苏清寒坐在石头上整理药篓，把晒干的药草一根根理好，捆成小把。 我蹲在一边拨算盘——今天坊市的账，又进账三十一块。 夜影坐在树梢上——不是阴影里，是夕阳能照到的地方。她膝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夜影。她偶尔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天。 岩碎穿着新甲，蹲在崖边看夕阳，咧嘴笑：“掌柜的！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头牛！“ “像。“陆尘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 “俺穿着这甲，是不是特威风？“ “威风。“ “嘿嘿！“ 唐小夭趴在炼器室门口，拿布擦着子母追魂雷：“本姑娘觉得，还差两炉子雷珠。改天再炼！“ 岩碎忽然问：“掌柜的，二长老那个老东西，会不会又出啥幺蛾子？“ “会。“ “……你咋知道的？“ “他这一个月，丢了四回脸。这种人，丢的脸越多，记的仇越深。“ 唐小夭把雷珠往怀里一揣：“怕什么！他出招，咱们接招！本姑娘的雷火弹，管够！“ 我拨着算盘，慢悠悠：“掌柜的，按我的算法——他下次出招，只会比上回大，不会比上回小。“ “嗯。“李沧海收剑，只说了两个字，“来，就来。“ 苏清寒把最后一捆药草收进药篓：“药，都备好了。“ 树梢上，夜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守着。“ 陆尘睁开眼，看着我们，看了很久。 我顺他的目光望过去——山道、药田、炼器室、屋檐下那盏灯。一年前这地方，荒草齐腰，一间破屋，没有人来。如今，有了药田，有了炼器室，有了账本，有了灯火，还有一条每天都有脚步声的山道。 我们心里都门儿清：麻烦不会少，前路不会顺。 可只要七个人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坎，跨不过去。 山风渐起，吹动衣摆，吹动崖边的草。 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暮色里亮起一盏灯。 更大的风暴，正在赶来。 入夜，枯鬼峰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执事堂的传令弟子，递上一张薄纸： “宗门年度功法阁，三日后开放。长老有令——枯鬼峰，只许选一本功法。“ “一本？！“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脑袋，“我们七个人！就给一本？！“ “长老说了，按规矩，新晋内门弟子，一人一本。你们枯鬼峰——算一个名额。“ “我们七个人算一个名额？！这什么规矩？！“ “长老的规矩。“ 传令弟子转身走了。 唐小夭气得跳脚：“本姑娘现在就去炸了功法阁！“ “回来。“陆尘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三日后，我去。“ “掌柜的，他们摆明了欺负人！“ “嗯。知道。“ “那你还——“ “欺负人的规矩，也是规矩。“他收起那张纸，“先去看看，他们这规矩里，藏着什么。“ 夜色里，枯鬼峰的灯还亮着。 名声这东西，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一件事扛出来的。“硬骨头“三个字，是外头给的，也是自己挣的。 你看，这个月，二长老摔了三只杯子。——可那又怎样？